代號：孫子

失去戰場

（一）知己

某大型國際通訊與手機製造公司董事會。

會議室裡沒有聲音，螢幕上是全球出貨數據。成績第一、穩定，沒有異常波動。

策略長看著那條幾乎筆直的線，自信地說：「我們仍然領先。」沒有人反駁，因為所有能被測量的數據，都支持這句話。

供應鏈效率、成本控制、通路覆蓋、品牌認知………；每一項，都比對手更好。

他們很清楚自己是誰。

（二）知彼

技術長黃承元報告，他把資料放在桌上，「這是新一代裝置的使用數據。」畫面上，是一組不太穩定的曲線。上升很快，但數值仍然很小。

「還有一份。」他說，那是一段使用紀錄。一台沒有實體鍵盤的裝置，輸入緩慢，操作不精確，多數測試者在幾分鐘內放棄。

策略長點頭。「這證明它還不成熟。」

技術長沒有說話，簡報跳到最後一頁，不是數據，而是一行文字：介面一旦改變，行為將不再連續。

會議室裡，有人低聲重複那句話，又停住。

（三）戰場

「持續攻城，我們需要先確定一件事。」策略長說。他站起來，在白板上寫下幾個詞：通訊、裝置、效率。

「這是我們所在的戰場。」

沒有人反對。因為在這個戰場上，他們作為贏家已經有一段時間。

技術長看著那些詞，問：「如果戰場不在這裡呢？」

會議桌一方傳來笑聲，又停住。

（四）伐謀

公司高層其實做過推演，有三種情境。第一種：新型裝置持續成長，但仍為輔助。第二種：新型裝置成為主流，但競爭仍在硬體。第三種：競爭轉移到另一種結構。

第三種被標註為：低機率。

策略長的簡報筆指著那三個字，「我們不能用最不可能的情境，決定現在。」

沒有人反對，這怎麼看都是合理的。非常合理。

但是技術長看著那個標註，說：「低機率，只是現在，它還在成長期，市場還在醞釀。」

沒有人接話。

（五）用間

資訊的描述開始不同，問題逐漸浮現，連報告的名稱都開始改變，「手機市場分析」變成「智慧裝置趨勢」；「產品規格」變成「使用體驗」；「功能」變成「平台」……。

大家熟悉的詞彙還在，但指的東西不再一致。更多新的詞彙也出現了，有人想到曾經在會議中提到的「低機率」情境。

會議時間變長，結論變少。「轉向」這個念頭在某些人心中偶而出現，會議中有時候停頓一下，沒有人確認那是什麼。

開會中的技術長在開會筆記中寫著：當同樣的詞不再指向同一件事，訊息就不再是情報。他沒有說出口。

（六）戰略

「我們應該集中資源在確定的優勢上。」策略長說。「強化系統，優化硬體，維持出貨。」並再次強調「這是最穩定的路徑，避開不成熟的風險。」

有人提出另一種可能：「觀察到市場出現新趨勢，那個低機率情境正在成形。」技術長回應：「如果那個低機率情境成立，我們需要準備開始投入，轉移部份重心嗎？」

沒有人回應。

那不是策略，那是離開。

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七）等待時機

決定沒有延遲太久。

「再觀察一季。」這句話被寫進紀錄。

沒有人問，沒有人反對，似乎大家都覺得合理，至少目前數字還算可以。因為，通常，每一個數據，都會在下一季更完整；每一個可能風險，也會更容易看清楚。

策略長把資料收起來，他知道，市場的機會和路徑將越來越清晰。

但，他忽略了位置可能也會改變。

（八）不戰而敗

一年後，沒有戰爭，沒有正面衝突。市場沒有崩潰，就是轉身離開。

使用者開始用裝置做更多事，但那些事情，不再屬於他們定義、掌控的範圍。

開發者隨之轉移，更新變慢。

但系統仍在優化，通話品質更穩定。會議裡，有人問：「下一代裝置，電池能否再提升？」

沒有人提到其他事情。

策略長最後一次發言，「我們沒有輸。」他說。

這句話，仍然成立。

他看著那些仍然穩定的數據，停了一下，然後說：「我們只是沒有進入那場戰爭。」

（九）

後來，有人重新整理那些報告，發現所有訊號都曾經出現。每一個轉折，都有記錄；每一個可能，都被評估過。

只是沒有被採用，因為它們不在當時的戰場上。

最後一頁，沒有標題，只有一句話：「他們避開了所有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