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三)
《 春 燕 》
七、匠人的價碼
三十五歲那年,春燕邀田文溪一起到中國旅行。
他們走訪廟宇、古建築與木雕作坊。田文溪常在一扇舊門或一組斗栱前站上半天,晚上回到住處整理照片、查找資料。
春燕沒有問,在旁邊陪伴。
回台灣後,她對田文溪說:「我們一起生活吧。」
田文溪正在整理照片,手停在半空。
「妳這是要跟我結婚?」
春燕站起來,學小旦嬌羞狀,先抬袖,眼睛往同側一轉,肩膀慢慢跟過去,頭再轉回來。她多年沒做那個身段,腳步已不如少女時輕,神情卻比當年安定。
「是。」
田文溪笑了,又很快收起笑。
「妳真的想清楚?」
「你不想?」
「我沒有房子,也沒有固定收入。」
「我有房子。」
「那是妳阿公留的。」
「所以呢?」
「妳是編輯,認識很多藝文界人士、教授、藝術家。我就是開計程車的。」
春燕看著他。
「你不是一直說你不靠行?」
「計程車不靠行,不代表人可以不靠。」
「那你想靠誰?」
田文溪沒回答。
師傅安哥曾誇他有天分,後來卻因簽賭拿客戶的錢填債,連工資也發不出來。田文溪不相信自己的木雕算作品,也不敢輕易答應一輩子的事。
「我不是叫你替我工作。」春燕說。
「可是在妳那些朋友眼裡,我做的就是道具。」
「那在你眼裡,我寫的是什麼?」
田文溪愣了一下。
「文章。」他頓了一下,「也是故事。」
「不是替別人宣傳?」
「當然不是。」
「那你為什麼替別人決定,我會把你的東西看成什麼?」
兩人大吵一場。
田文溪兩個星期沒來。春燕也沒打電話。她告訴自己,如果他不願意,就算了。
第三個星期,她回家看見門口放著那尊多年前未完成的木雕。
木雕終於有了臉,不是穆桂英,也不是樊梨花,而是一名沒有固定角色的戲班女子。她一手拉起戲服,一手掀開布幕。
底座刻著兩個很小的字:春燕。
田文溪坐在巷口的計程車裡。
春燕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你把我刻得太瘦。」
田文溪看著前方。
「木頭不夠。」
「那可以換一塊。」
「刻下去就不能換了。」
「誰說的?阿公說,戲演錯了還能接。」
田文溪終於轉頭。
「那我們試試看。」
他們沒有辦盛大婚禮,只請了方書其與幾位親友吃飯。春燕穿著自己喜歡的中式衣服,棉質、寬鬆,走動時衣角輕輕擺動。
八、沒有人來看的戲
春燕策劃了幾次戲曲展。田文溪替她修復戲箱、製作戲臺模型。一名老演員看完後說:「做得很漂亮。可是戲不是這些東西而已,戲要有人演。」
後來,一間私人展覽館邀春燕接手由古厝改建的展館。木構年久失修,董事長原想直接裝潢,田文溪看過後卻說:「不是裝潢,是修復。」
他找來幾名工匠,正式提出工法與預算。董事長問他沒有公司怎麼簽約,他沉默片刻,說:「我可以成立。」
工程進行半年。能留的舊木盡量留下,必須更換的才用新料補上。田文溪也第一次在圖面與估價單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春燕則規劃展館內容。
抓週、收涎和童玩活動很受歡迎。週末親子活動幾乎滿檔,田文溪製作的木製陀螺、虎爺與小戲臺生意也不錯。
靜態戲曲展同樣不差。遊客喜歡看鳳冠、拍照,也喜歡春燕布置的「細細說戲」,說一件戲服有多重、一名演員如何在後臺換裝。
但真正的演出,卻沒有觀眾。
展館推出歌仔戲表演,一場只有二十分鐘,同一個故事分了兩場或三場。春燕做了不少宣傳,並把演出列為免費活動。
第一個平日下午,準備工作近兩小時,臺前卻只有三名觀眾。其中一人中途出去接電話,另一人是附近店家進來吹冷氣。
春燕站在門邊,不斷望向展館入口。
假日的人稍多,仍大多是年長觀眾。他們知道何時該鼓掌,也聽得懂演員臨時加進去的話。年輕家長帶孩子進來,通常坐不到十分鐘便離開。
她增加導聆、親子活動、戲服試穿。
人數沒有明顯增加。
第三個禮拜,戲班班主找春燕談。
「館長,我們想提早結束。」
春燕以為自己聽錯。
「合約還有三個星期。」
「我們知道。違約的部分可以照合約扣。」
「是不是演出費太低?我再跟董事長談。」
班主搖頭。
「不是只有錢。」
他指著後臺。演員已卸了一半的妝,老樂師靠著牆睡著了。
「大家坐車來,化妝兩個鐘頭,臺上唱給十幾個人聽。不是不能唱,是唱久了,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還唱。」
春燕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班主看著她,忽然說:「妳跟慶仔很像。」
春燕愣了一下。
「我年輕時替霞妙園做過布景。妳阿公什麼都會,就是不會跟人說不。」
他望向剩一半妝、正在滑手機的演員。
「我們不是不演戲。我們也要生活。」
那天晚上,春燕與田文溪在展館裡吵了一架。
田文溪說,可以減少演出,把經費轉去開發木偶、公仔,也可以和室內設計公司合作,做古典生活空間。
「演出沒人看,至少東西有人買。」
「把角色做成公仔,就叫戲還活著?」
「不然呢?讓演員對空椅子唱?」
「那也不能只剩商品。」
田文溪指著牆上的一件戲服。
「妳阿嬤以前沒有把舊戲服拆掉,把珠片縫去別件衣服?」
春燕沒有回答。
「她拆,是因為要演下一齣。」田文溪說,「我們現在也是。」
「如果下一齣根本不是戲呢?」
「那至少做這些東西的人還能吃飯。」
春燕看著他,忽然想起何安慶從抽屜裡拿出一百、兩百元,借給那些不會還錢的戲班人。
阿公保住了很多人的一頓飯,卻沒有保住戲班。
展期最後一場,觀眾比平常多一點。
方書其得知演出即將提前結束,便叫李皓芸帶著孩子來看最後一場。
但最後一場,戲班人手不足,班主問春燕能不能在幾段換場之間串場。
「我二十幾年沒演了。」
「不用妳演白蛇。就當一個過路說書的人,把前後接起來。」
春燕望著戲服,最後點了頭。
他們把原本的小旦角色改成一名路過西湖、向觀眾說故事的女子。她不屬於原劇,卻替幾段換場連起前後。
田文溪站在側臺,替臨時離席的樂師敲木魚。
第一下尚可。
第二下早了。
春燕停了一瞬。
臺下的李皓芸抬起頭。她帶著女兒坐在第一排,原本只想來看最後一場。
春燕沒有回頭看田文溪。她順著錯拍改了步子,拿扇子在掌心一敲。
「鼓聲催得這樣急,是西湖要起風了嗎?」
老演員接道:「風若不起,哪來這一場相逢?」
台下有人笑。
春燕抬眼,看見空著的後排座位,看見入口外有人經過,卻沒有進來。
她也看見外婆的法海冠帽、母親的水袖,看見阿公替那些戲班人遞出一百元、兩百元,明知不會有人還。
她接著唱下去。
散場後,班主仍照原定計畫收拾行頭。演員卸妝,樂師幫忙整理,工人把布景一片一片搬上貨車。
春燕沒有再請他們留下。
她站在院子裡,看最後一只戲箱被推進車內。
班主關門前說:「以後有合適的場,再找我們。」
春燕知道這句話也許只是客氣。
貨車駛出巷口,沒有人追在後面。
九、屋簷下
演出結束後,觀眾慢慢散去。
李皓芸牽著女兒走到台邊。
「春燕姊。」
春燕正在卸妝,回頭看見她,笑了。
女孩躲在母親身後,盯著春燕的戲服。
春燕蹲下來。「妳剛才看得懂嗎?」
女孩搖頭。
「那妳看到什麼?」
「妳停了一下。」
「對。」
「妳不知道下一步嗎?」
「本來知道,後來有人敲早了。」
田文溪正在後面收拾,聽見後探出頭。
「是木魚不好。」
「木魚是你做的。」
女孩問:「敲錯了,戲就壞了嗎?」
春燕看著她。
「不一定。但先把這一場接完再說。」
女孩似懂非懂。
她沒有告訴女孩,接得住這一場,不表示下一場還有人來。
李皓芸看著春燕,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小學教室。窗外曬著拖把,春燕梳兩條辮子,扶著她的肩說,不要急著回頭,眼睛先走,肩膀再跟。
第二天,展館裡還留著戲服、照片與未售出的公仔。田文溪問她接下來怎麼辦。
春燕把歪的椅子一張張排好。
「公仔還做嗎?」
她停了一下。
「做。可是要寫清楚他是誰,從哪一齣戲來。」
田文溪看著空下來的戲臺。
「你覺得『霞妙園咖啡』這個點子怎麼樣?」
春燕看了他一眼,把最後一張椅子推回原位。
「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先把這裡收拾好再說。」
傍晚,離開展館時,風從屋簷下穿過。
田文溪抬頭看了一眼。
「燕子走了。」
春燕也抬頭。巢是空的。
「還會回來嗎?」
她想起阿公很多年前說過的話。
望向看著自己的田文溪,兩人往巷口走。春燕沒有再回頭。
上一篇:春燕---(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