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離開

（九）吃麵

去桃園看店面的那天，時間卡得很緊。

蘇世興開車，一路講著店面動線、租金和人流，說哪一區正在起來，哪一條街還有空間。中午，他順手把車停在一家新開的郭江山牛肉麵附近，說吃個東西再繼續。

店面很亮，落地窗，裡面的位置不少，一眼看過去整齊雅致、動線流暢。進門後有人引位，桌距剛好，不擁擠。牆面上是大幅的顏體字書法，寫著郭江山牛肉麵的故事，郭奶奶當年如何從一個路邊的小麵擔子，辛苦養大一家人，襯托出眷村口味的由來和時代感。中式木製窗櫺做隔間，沒有多餘的裝飾。

點餐很快。穿著中式服裝的服務員在iPad上操作，按照流程確認，沒有寒暄。麵很快就上來了，湯冒著熱氣，肉切得整齊。

用餐的客人多半是家庭，有推著嬰兒車的，也有穿著制服的上班族。說話聲音不大，吃完的人結帳就走，下一組很快補上。整個空間一直有人，但沒有停滯。

蘇世興邊吃邊滑手機，回訊息，偶爾抬頭講幾句下午的安排。

巫惠怡吃完那碗麵，沒有多說什麼。她把碗推回原位，抽了張紙巾擦手。結帳時，她看了一眼帳單，然後把信用卡遞出去。

走出店門，陽光有點刺眼。她站了一下，等蘇世興把車開過來。那一刻，她想起剛才那碗麵，這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有些事情，本來就不能比較。

（十）暫停

回程的車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導航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提醒下一個轉彎，蘇世興專心開車，偶爾低頭回訊息。車內很安靜，像是所有該講的事情，都已經在餐桌上講完了。

巫惠怡看著窗外，一棟一棟新的建築往後退。剛才吃完那碗麵之後，她心裡竟沒有浮現任何可以表達或轉述的感受或評語。

不是好，也不是不好。

她原本以為，那樣的理解會推著她做出下一個決定，但車子一路往前，她卻只感覺到一種延遲——好像有什麼被看清楚了，卻還來不及放到任何位置。

她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告訴自己，接下來要怎麼做。

（十一）回家

巫以強過世後，陳秀玫一個人顧店。

她沒有開口要求巫惠怡回來幫忙，只是偶爾在line上、電話裡提到一些瑣事——備料、帳目、員工請假。語氣平淡，像是在說當天的天氣。

巫惠怡聽著，反而心裡越來越亂。

不論是精油美髮事業，還是投資給蘇世興的那筆錢，都沒有讓她產生踏實感。她只是一直在避免回到那個問題。

最後，她還是回了巫家牛肉麵。

她告訴自己只是暫時的。不是接班，也不是承擔責任，只是幫忙母親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這個「暫時」會多久。

她重新回到熟悉的櫃台前，有時站在不一樣的位置上，看著滷鍋、看著食材滾動、冒著騰騰熱氣、盯著流程、看著每天進出的人。很多事情她以前「看得很熟」，現在都一個一個落地學著做，也越做越熟。

她不主動改變。她不想太快被看成「回來了」。那個「暫時」，她自己也說不準。

（十二）另一家的邀請

那家餐飲公司來接觸巫家牛肉麵時，帶著一份完整的企劃。

展店並不是重點，永懋餐飲集團向巫家牛肉麵提出的合作方向是: 牛肉麵便利包，加熱即可食用；冷凍與冷藏滷味，進入超商通路；以及滷湯塊，可以搭配任何食材使用。企劃書寫得很清楚，市場定位、通路策略、產量規模，一項一項列得分明。

對方談的是未來，是更大的市場。

陳秀玫把企劃書看完，沒有立刻回應。她沒有說不行，也沒有問細節，只是把資料收好，說需要時間考慮。她沒有告訴巫惠怡。

時間過去，沒有下文。

對方沒有再催陳秀玫，而是換了一個方向。他們找到了吳彩霞，請她到中央廚房試煮，說只是技術交流，不談合作。

那天店裡照常營業。

滷鍋裡的湯在滾，味道一樣。沒有人提起那份企劃，也沒有人知道，有些決定，已經開始在別的地方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