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離開

（五）頂梁柱崩塌

不知道是不是從郭江山與茂時國際合作，擴大經營後開始，巫以強的身體狀況一天不如一天。連吳彩霞都注意到了。

他每天還是出現在店裡，但站立的時間變短，動線簡化了，有些事情也不再親自確認。早上是陳秀玫先下樓做開店前的準備工作，過了一陣子，巫以強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後廚，他上下樓梯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陳秀玫會先替他把原來負責的工作做好，他沒有反對。

沒有人正式談過這件事。

巫惠怡從有時候回家吃晚飯，變成幾天回家一次，她看到爸爸的腿部和臉部浮腫日益嚴重，疲憊異常，她也不知道怎麼辦。

陳秀玫越來越頻繁聯繫巫惠怡，在line 上一則一則的訊息「醫生給爸爸加重藥物劑量。」，「爸爸今天走路有點困難，要扶著牆壁走。」……

而店裡照舊運作，只是有些判斷變成靠默契完成，包括採購價錢與店家的變動、員工流動與調度、客流量減少與食材備貨量的調整……都需要有人做決定；最後，事情還是被完成了，味道也沒有變，但那個「最後拍板的人」開始不再明確。

（六）告別

2017 年，巫以強過世。57歲。

喪事辦得很安靜，來的多半是廠商、眷村老友、老客人、和鄰居。

有人說他辛苦了一輩子，有人說他總是站在鍋邊、滷味台邊，很少休息。也有人懷念他高中時輕鬆不羈的樣子，為朋友挺身而出的義氣。兒子巫凱仁從美國回來，剛剛成為新手爸爸的他獨自返台，神情疲憊，分不清是因為時差、照顧新生兒、還是哀悼父親；待了不到三天就回美國了，臨行前陳秀玫拉著兒子的手，沒說甚麼。

巫惠怡看到站在旁邊的林俊堂，跟他點頭致意。

店裡停業幾天，又重新開門。

流程沒有改，員工照常工作。只是當遇到需要決定的時候，大家會稍微停一下，然後看向彼此。

最後，還是照舊做了。

（七）回來

巫以芹回台灣，是為了送弟弟最後一程。

巫以菁得照顧生病的Carl，無法回台灣，她給陳秀玫打了電話。

行程很短，她沒有多停留。告別式結束後，她回到巫以強和陳秀玫的新家、新店面。店門半掩，裡面有人在忙，流程看起來很熟悉。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只是確認了一下，這裡仍然在運作。

傍晚，她和陳秀玫坐在店後的小桌邊。桌子很小，靠牆，平常用來放帳本。那天桌上什麼都沒有，陳秀玫拿來兩杯水。

她問起店裡的情況。

不是一天能賣幾碗，也不是帳目，而是市場。她問現在外面怎麼看牛肉麵店，誰做得起來，誰拿得到通路；來店裡用餐的客人大多是熟客還是新客，周末的家庭客多不多……。她的語氣和緩，問題卻很集中。

陳秀玫一一回應，說店還撐得住。老客人還在，只是沒以前那麼忙，新客人、年輕人比較少。日子不算差，但也說不上好。她說的都是店裡的事，沒有提其他競爭者、其他地方的發展。

沉默了一會兒，巫以芹提起巫以強，還有一段往事。

她說，弟弟以前曾經問過她關於茂時國際的合作。那時候她記得，以強其實知道對方的意願和合作對麵店的影響，他聽得懂，只是沒往下談。她一直以為，那件事後來就放下了。

陳秀玫低頭看著杯子，過了一會兒才說話。

「他試過了。」

那句話說得很輕，也很短。她沒有解釋是怎麼試的，也沒有說結果。好像那是個過去的事情，已經結案。

巫以芹沒有再追問。她站起來，看了一眼廚房；鍋邊有人，滷湯滾沸，人員忙碌著，動線很穩。這家店沒有少努力，只是走到了它能走到的地方。

她沒有再提市場，也沒有再提合作。

有些事情，她已經不需要再瞭解。

（八）合作生變

「歐微」的謝老闆打電話來通知，他已經和「葳斯納」集團談好條件，正式併入「葳斯納」集團旗下的美妝事業部。謝老闆會按照原先談好的股權比例，分配應有的現金，或是轉成「葳斯納」的股權，他請巫惠怡考慮後再回覆。

巫惠怡沒有太意外。

謝老闆一向走得快，談話裡總是充滿信心，好像所有事情只要推一把，就會自然往前。這次的結果，對她來說，反而是一個明確的終點。她選擇把資金拿回來，沒有轉成新的股權。

錢匯到帳戶的那天，確認數字正確後，她鬆了一口氣；這裡面有媽媽陳秀玫的錢。

蘇世興知道資金進帳後，很快提出新的想法。他說現在正是時候，可以趁勢布局，擴大屬於他們自己的生意網絡，不一定要再依附原來的體系，他已經累積足夠的人脈和通路資源。他講得很順，像是在腦中排練過很多次。

一開始，巫惠怡沒有答應。

她說自己想停一下。不是觀望，是真的想停。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經歷一次從零開始、再被推著往前的過程。

那段時間，父親的病情急轉直下。

她在醫院與家裡之間來回，手機裡一邊是蘇世興傳來的計畫，一邊是母親更新父親的狀況。她腦中開始出現一種很奇怪的念頭——既怕家裡有一天會開口，要她回來接下那家店；又怕那家店，真的就這樣慢慢消失。

她說不清楚自己在怕什麼，只知道什麼都不抓住，會讓她更不安。

父親過世後不久，她改變了主意。

她把一部分資金交給蘇世興，當作入股投資。不是全部，也不是承諾，只是一個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決定。她沒有替這筆錢設定清楚的目標，只是告訴自己，至少還有一條線在往前走。

蘇世興收下那筆錢，繼續鋪設他自己的生意網絡。會議、接觸、合作案，一個接一個展開。他的生活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

巫惠怡沒有再多問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