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來

（一）接手

鐵門拉起來的時間，比以前固定了一點。

巫惠怡站在一樓門口，把鑰匙收進口袋，沒有多看招牌一眼，就直接走進店裡。她沒有理由賴床，又或是已經養成習慣，還是神經質地四點以後就再也睡不著；她只知道如果緩了幾分鐘，所有的事情都會往後延。時間差不多了，她轉身而起，洗臉刷牙，上個淡妝，喝杯咖啡，就下樓。

沒幾天，她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工作流程」，逐項檢查、巡視、啟動後，她會做點肢體伸展，再進行下一步。員工的上班時間不同，第一位員工出現的時間是八點半，她已經完成所有的準備，連空閒時間也做了幾輪暖身操，進入「隨時備戰」的狀態。

她不再只是「幫忙」。

這件事沒有人宣布，也沒有交接。有一天開始，員工請假會先來問她，進貨的量會等她點頭，帳本在收攤後自然被推到她面前。陳秀玫仍然在店裡，照樣看著備料、切滷味、顧櫃台，只是當需要作決定的時候，她會停一下，讓女兒說話。

那個停頓很短，卻很清楚。

巫惠怡終於知道，父親留下來的不是一個空位，而是一連串的等待決定。她不是接班，而是接下了延宕、與決定。

（二）讓外面知道

她在社群媒體上開了帳號，說明自家的營業時間，地圖標示，菜單，和簡單的特色介紹。

大部分放上照片，拍的是廚房剪影、不同狀態的滷味、食材、冒著熱氣的湯鍋，還有一些老客人背影。她沒有特別設計文案，只把每天做的事情照實放上去。語氣刻意放輕，避免像在解釋什麼。

追蹤數增加得很慢，按讚的人多半是熟客，偶爾有年輕人留言問是不是老店，她回得很保守，只說一直都在。

她知道，這不是行銷，而是一種試探——試探這家店，能不能被不認識它的人，看懂一點點。

（三）那通電話

電話是在上午十點半響起的。

那時內場剛忙完第一輪的涼滷回鍋，幾盤滷味在檯面上冒著蒸騰的熱氣，後廚人員持續進行備料，再準備明天的滷味。巫惠怡站在櫃台後方整理帳單，電話顯示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對方沒有寒暄，只先確認：「請問目前負責對外合作窗口的是您嗎？」

她停了一秒，說是。

對方自我介紹為永懋餐飲集團企劃部。語氣平穩，條理分明，像在報告進度，而不是在談生意。

他簡單提到，先前曾與店方接觸過，當時由陳女士接聽電話，後續也曾安排技術交流。那次沒有進一步發展，他們理解。但近期評估後，認為巫家牛肉麵的產品線具有可延伸性，因此希望再次正式提案。

他說話的方式，沒有提「老店」，也沒有提「特色」。

他談的是品項。

「目前我們評估的合作方向有三個。」他說。

第一，是滷味冷凍宅配。中央廚房標準化製程，真空包裝，冷鏈配送，面向一般消費者。

第二，是牛肉麵便利包。包含湯底與牛肉塊，麵條可分開或由通路搭配販售，操作門檻低，重現度高。

第三，是滷湯包。以濃縮湯底為主，可搭配不同食材使用，家庭市場與餐飲端皆可延伸。

每一項都說得清楚，包含產能、製程分段、品牌授權方式，以及品管流程。語氣沒有起伏，也沒有催促。

「我們希望可以先帶樣品到店裡，讓陳女士與您試吃，確認味型是否符合期待，再談細節。」

他用的是「味型」，不是「味道」。

巫惠怡聽著，沒有插話。她很清楚，這不是單純想合作展店。對方說的每一個方向，都在談如何把現在這間店裡的東西，拆解成可以被複製、被運送、被計算的單位。

不是巫家牛肉麵這個名字，而是滷味、湯底、配方比例。

她沒有立刻答應。

「我需要和家人討論。」她說。

對方表示理解，並補上一句：「我們重視的不是規模，而是產品穩定度。如果方便，這週或下週都可以。」

那句話語氣平淡。

掛掉電話後，她沒有立刻起身。

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因為「巫家」或「眷村背景」，來談合作。對方談的是產品可以被拆解、可以被重組、可以被標準化。

她站在櫃台後，看向後廚的滷鍋，滷湯滾著，滷味在裡面輕輕翻動。

這一次的機會，聽起來比以前都完整，也更清楚。

也因此，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