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來

（四）放手一搏

永懋約定的樣品試吃日，中午尖峰時期一過，陳秀玫就提早上二樓收拾，下午兩點，他們準時到，巫惠怡在一樓接待，帶永懋的人上二樓；經過後廚時，發現永懋的人眼光瞟向吳彩霞並頷首示意，吳彩霞看到巫惠怡，眼光閃避。

試吃品整齊排放在客廳茶几上，中央廚房製作的冷凍滷味，包裝整齊，標籤上清楚標示製程批號與保存期限。牛肉麵便利包分成兩袋，湯底與牛肉塊分裝，附有加熱說明。滷湯包則是濃縮版，小小一包，可以搭配任何食材。

巫惠怡把包裝拆開，依照說明加熱。

味道沒有走樣。陳秀玫吃了，臉上沒有表情。

不是完全一樣，但已經足夠接近。她知道那個差距不在配方，而在火候與時間。中央廚房的火不會根據當天的肉質調整，時間不會依進貨廠家貨品本身的差異而延遲或縮短。

永懋的人態度平和，把資料攤開；旁邊的ipad上有更詳細的數據。生產線配置、品管流程、抽驗標準、物流通路，還有銷售預估與最低出貨門檻。所有數字都寫在表格裡，沒有模糊空間。

「我們不建議展店。」對方說，「人力成本高，管理風險也高，宅配是相對可控的第一步。」，「而且，目前市場上已經出現強勢品牌。」

巫惠怡點頭。

展店意味著人、意味著動線、意味著複製配方與流程。她知道那條路更快，也更遠，但她不打算碰。

「不做加盟，不碰現場。」她開口，「只做冷凍滷味與宅配。」

對方看了她一眼，沒有意外，只是在合約草稿上標註。

那是一個很乾淨的版本。

產品由中央廚房製作，巫家提供配方與監製。通路與物流由永懋負責。品牌保留原名「念念眷村——巫家滷味」，但銷售頁面與行銷由對方操作。

合約條款寫得很清楚。第一期三個月為觀察期。若銷量未達預估門檻，合約於下一期前自動終止；雙方不再延續，也不產生違約責任。

沒有情緒，也沒有保證。

她把那一頁看了兩遍。

不是看銷量數字，而是看「自動終止」四個字。那代表一件事——這不是背水一戰，而是一場可被收回的嘗試。

她知道銷量可能起不來。她也知道起來之後會帶來什麼改變。她沒有問能不能調高門檻，也沒有要求延長觀察期。

她只問了一句：「品管權在誰？」

對方回答：「雙方共同抽驗，但中央廚房負責生產流程。」

她點頭。

這不是無風險的決定。配方會進入別人的系統，流程會被寫成文件，滷味會被分裝成標準單位。

但她並不打算把整間店交出去。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不是把巫家牛肉麵交給市場，而是拿出其中一部分，去測試市場。

這和父親那一代不同。

她說要考慮兩個禮拜，再通知對方最後決定。

（五）母親的底線

那天晚上，在二樓餐桌上，陳秀玫把企劃書和合約書一頁一頁看完，沒有跳行，也沒有快翻。她看東西一向很仔細，像在看帳本。沒有翻第二次。

中央廚房、生產線、冷鏈配送、觀察期……。她停在「配方提供與監製」那一行。

「他們會知道全部過程和比例？」她問。

巫惠怡沒有迴避。「需要標準化，才做得出來。」

「標準化是什麼意思？」陳秀玫抬頭看她。

「就是把所有在廚房進行的事都一個一個寫清楚，然後別人照著做，就可以複製出原先的食物和味道。」她說。

安靜了一下。陳秀玫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不能合作」。

「味道不是比例。」陳秀玫說。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講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巫惠怡知道母親不是在談技術。「如果只做宅配，不碰展店，風險已經降到最低。」她說，「三個月觀察期，銷量不到就終止。」

陳秀玫沒有接話。

她看著桌面，過了一會兒才說：「東西一旦出去，就不會只走一條路。」

那不是質疑市場，而是提醒。

她守著這家店，不是因為它賺得多，而是因為它沒有被拆開過。滷味、湯底、火候，都在同一個空間裡發生。那是她能控制的範圍。

現在，女兒要把其中一部分交出去。

「你爸以前也想過合作。」她忽然說。

巫惠怡沒有問細節。她知道那句話的意思——有些路不是沒人走過，只是最後沒有走下去。

「我不是要把店交出去。」她說。

「我知道。」陳秀玫回答。

她的語氣沒有緩和，也沒有加重。她把資料闔上，推回桌子中央，只說：「不懂商業，就不要跳下水。」

她沒有否定市場，也沒有否定合作，只是說明自己的底線。

（六）證據

巫惠怡沒立刻回應，指著永懋下午送來的試吃品，「這是中央廚房做的。」巫惠怡說。

「味道一樣。」巫惠怡補了一句。

「不一樣。」陳秀玫說。不是因為鹹淡，也不是因為火候；那一碗湯，已經不需要有人站在鍋邊。

兩人沒有提高音量。

「這不是外流。」巫惠怡說，「這是合作。」她講得很慢。「如果市場早晚會這樣走，我寧願我們自己決定怎麼走。」

陳秀玫安靜了一陣。「你覺得你在決定。」她說，「其實是別人幫你把路畫好了。」

那句話落下來，沒有再接下去。這不是味道的問題，也不是銷量的問題；而是從簽約那天開始，這家店的某一部分，已經不只屬於巫家；她們倆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