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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0 08:00:00路痕

收集

你不斷收集。

嗯,看到一本被丟棄的琴譜,你覺得有一天你會用得上?因為你一直想變成一個鋼琴王子,即使不能變成像理察克萊德蒙那樣,但至少有一天你可以拿來練習。所以你留下它,以備將來的用處。

你看到一支還可以用的鉛筆,丟掉太可惜了!你有個延長筆桿,如果接在這短鉛筆上就可以繼續使用。你也列印收集了很多圖片,包括最基礎的素描起稿到高深的畫法;還有名家手稿和名作的照片;當然還有很多令人害羞的人體畫材料,包括雕塑。你在想:看到的人一定以為你是大色胚?但你無所謂,反正你只是因為那圖片中裸女的姿式或光線或構圖而收集她,當然也有些是你看了就喜歡的,除了性感、清純,還有太過大膽一般不容易看到的圖片或照片,當然也有些是你從限制級影片截圖下來的。對畫家來說,裸女只是個標本,不是為了發洩才看的性幻想圖片。

你也收集一些美麗或奇珍異獸,例如很像鳯凰的鳥,沒看過的花,有趣的或長相特別的動物或植物。有陣子你對於女人畫特別有興趣,你就收集了世界名家畫的女人圖:文生,皮諾,巴斯卡,康士坦丁,慕莎...。為了將來有空時可以拿來模仿學習。你在想:將來你一定要全心投入去畫畫,你一定可以畫出和名家一樣浪漫的色調和迷人的人物畫...。

然而有陣子你熱衷於跑步,參加各種各樣的馬拉松。於是你開始收集馬拉松用得著的帽子、衣服、裝備、奬牌、並收集各知名馬拉松的記錄和照片。

有陣子你喜歡爬山,於是你開始收集不同的山,百岳,小百岳,各種步道。

後來你又喜歡到各處去旅遊,每到一個景點你就撿了一塊你認為有特色的石頭帶回家紀念,然後你家就有越來越多的石頭,但你根本記不得它們誰是誰?來自那裡。不過你心裡很高興能讓來自四面八方甚至喜馬拉雅山的石頭和台灣各地的聚在一起,你想起倪匡的一本科幻小說,內容是說每一顆石頭其實就像硬碟,裡面都記錄著它的歷史...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石頭彼此都很有緣份?

你到海邊會忍不住收集貝殼,你到山裡會收集不同種類的花草真蕈,你到酒吧又捨不得丟棄造型精美的酒瓶...。

後來你閱歷漸深,在不同的地方和場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你就開始收集不同星座的人,不同階級的人,不同個性的人...。直到你的名片簿放不下,你的記性被時間和距離打敗...。

有一天你發現你的收集已經太多了!

你的東西一直都沒再被使用或參考,許多你到後來都忘了它們的存在,更多被堆在倉庫蒙塵,或成為待丟棄的回收垃圾。許多你以為珍惜或珍貴的朋友,原來只能有一次相聚相處不再重逢;有些物品因為你太忙碌或沒心情,雖收集了連一次也用不上。有些紙張發黃脆化,有些器具長期沒用開始鏽蝕或變質...。你不斷想從事新的興趣,以至於你無法重溫曾經的樂趣。你想跑步就無法畫畫,你想畫畫就無法練琴,你想登山就無法畫畫,你想旅行就無法和很多人相處,付出時間。你不得不開始擱置或丟棄,那些珍貴的或備用的人事物,最後都成為割捨的或遺忘的。

然後你發現你被強迫開始收集了許多病痛、頹喪、疲累、悲傷。

你的一生不自主地收集了許多女人,有的拒你於千里,有的不得不與你分離,有的從你的回憶中日漸淡去,有的讓你刻骨銘心...。有的已經老態龍鍾,有的還年輕有朝氣,有的對你不能忘情,有的只是把你當個屁...。有的愛你,有的恨你,有的根本不記得有你,有的你似曾相識其實早已把她忘記。

最後你發現,你除了做做簡單的資源回收之外,還是看不懂琴譜,不會彈鋼琴;你除了滿屋子畫具之外,也不曾再執畫筆教畫或開畫展;你已經跑不動了,不再參加任何一場馬拉松;山永遠爬不完,步道還是在那裡等你;世界文化遺產還是只能在影片欣賞,你只能跌在沙發裡當一塊馬鈴薯。...最後的最後你連夢都變得模糊不清...。

原來你只是被社會收集或遺棄的一段回憶或故事。而且遲早你會被燒成礦物,很久很久或不久的將來,你會被你收集的石頭吸收,再狠狠壓入地球,成為一塊絕不會有人讀取的石頭硬碟的一部份。

根本沒有鳯凰,你也不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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