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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27 19:40:18小蟹子

流動,東北角

          1. 雲這麼近

    2021年三級警戒後,彷如世界按下「暫停」鍵,熟習的日常都被抹消了,每一個人得找出自己的秩序,重新活下去。我透過《二十四詩品》建構出時空通道,以〈雄渾〉和〈沖淡〉裡外撐持,同步捏塑出空靈、寧靜的異世界。〈雄渾〉代表內在的成長和壯大,撐穩外在的無限可能;〈沖淡〉則是悠遠時空的靠近和包容;直到今年六月,寫到終章〈流動〉,像〈雄渾〉的縮時顯影,〈雄渾〉又變成無限放大的〈流動〉,從開始到收尾,總結了藝術的風格、創作的奧祕、思想修養的領略,進而從中延伸出無邊天地和生命萬物的本質。

    每在文字裡沉迷得太久,身體就像樂器,重複在同一首旋律中運行著,忽然停下,餘音嫋嫋,得花一點時間找到「儀式」,拉開距離,才能重新「開機」。想了老半天,看著Spring站在吧檯邊煮咖啡,忽然提議:「要不要坐機捷到A7,買幾盒Amo達克瓦茲?」

    「好喔!還可以買麵包。」安靜的日子像忽然抹了筆豔彩,Spring叨唸起A7 Globle Mall的幾家烘焙坊,想著繞東、逛西,東市買這、西市買那……,一會又回到現實:「還是算了吧!疫情未過,機捷也很危險。」

    「去看海吧!」沒多久,她眼睛亮了起來:「就東北角。」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漫天的聲響猶如戰鼓。不知道為什麼,遠從2017年血栓出院後,一提到出遠門我就緊張,每一趟旅行變成剔俗修仙的大考驗,小旅行袋裝了又拆、拆了又裝,每一瞬間好像擔心著有甚麼重要的事給忘了。說走就走,一走就是一個月的青春舊事,想起來像天方夜譚。讀范德比爾特(Tom Vanderbilt)的《馬路學》(Traffic: Why We Drive the Way We Do (and What It Says About Us),在「道路憤怒」間變得很膽怯,世界因交通而成形,卻也同時在流動和人性裡吞噬萬象如異獸,遷居後的新家就叫做「自在軒」,每一天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晨昏就近散散步,特別自在,越來越以「此生囚牢」為歡喜。     就這樣,過去的每個六月,生日遇到結業,時而加入各種評審和會議,常忙得不見天日。除了難忘的生日音樂會,只在創作坊的小圓桌,看不同的人際圈,一批又一批來來去去,和相熟的朋友相約:「我的生日落點不好,太忙了!等妳的生日再聚。」

    和幾個朋友一年一會,流動在不同的生日間,覷算流光行走。這些年,躲在疫情迷霧裡,音樂會取消了,生日餐會也都婉謝,當台灣確診人數超過總人數1/10時,只覺得平安倖存,就是最好的禮物。

    沒想到,Spring找她弟弟阿松和弟媳小媖聯手規劃。不到二十四小時,來不及做任何考慮,我被拉進車裡,上了高速公路的高架路面,流動在天地間,靠雲這麼近。雪白的雲絮在天空舒捲,出了雪隧,看到「鴨賞」兩個字,如夢似幻的不確定感,忽然這麼確定,好像做了一場夢,其實不是,我竟然,已經在宜蘭了。

    「老姊打電話來說,關了一千多個日子,為了慶生和寫作收工,有個心願,想看海,我聽得都快哭了。」小媖車上一說,大家都笑了:「看海,算甚麼心願?我們一年要看五十幾趟海。」

    海釣,是他們的日常。宛如神仙教母的魔法棒一揮,一起去看海,瘟疫、隔離,所有的不安和驚惶……,都丟在一路遠去的奔途。                  2. 天這麼藍

    石碇有點塞車,一路上,小媖不斷和頭城的「海饕」四季主流宴聯繫,務必預留靠海的戶外桌。天空好藍,雲好白,風浪不大,浪客浮沉在海裡,成為遠遠的一顆又一顆小點,襯得世界更大。海天連線無限延伸,正前方的龜山島,馱載著我們縱浪大化,自在地跟著司空圖,跳進剛完成的《詩品》時空,遊蕩在寬闊清靈的雲天海色。

    走在河堤上,看麵包樹上結實累累,小小的柚子正努力為中秋節做準備。我們無須松下撿果,更沒有仙草靈芝,只流連在人間的五味鮑魚、天使蝦、黃金魚、烤中卷、炒山蘇、法國麵包咖哩干貝軟殼蟹,不得不承認,當一個「人」啊,還是有很多捨不下的滋味。

    慢行在海岸線,每個小角落都收藏著歲月的幽魂。路過「夏朶」沙灘渡假會館,剛開始畫素描時,喜歡在這裡吹風、畫海;途經北關,「獅子」博物館的霸氣繁華,抵不過歲月的磨蝕;福隆濱海的福華小屋,青春時竭力避開的鬼故事,都在這裡無限膨脹出胡思亂想;菁桐的夜,宛如古典迷離;九份的繁華蕭索,活生生就是從武俠小說裡剪出來的不合時宜。小媖說:「秋芳姊住過這個會館、那個民宿,我們啊!走山,闖海,每一個漂亮的私房景點,都留下車宿的記憶。」

    這就是阿松和小媖最讓人敬佩的地方。2007年歲末,創作坊新竹教室面臨法拍,為了準備應變金,我們在很短的時間裡賣房、搬到阿松的八百坪豪宅。說是「借住」,卻在蠶食鯨吞中「鳩居鵲巢」,我日日佔據一樓客廳漂亮的大書桌讀書、做箋注;茶區被瘋狂茶癡Spring替換掉用慣的茶葉、茶具和電壺;連二樓的陽光室都被我們換了套桌椅,堆滿各種版本的《三國演義》。他們好像都不受影響,出國、宴客、打高爾夫球……,不斷買折疊車、越野車、公路車……,庭廊下、客廳裡的各式單車越來越多,而後又「單車環島」https://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10955035 !在下班後總被拉去練車的小瑛,一邊嚷著:「我怎麼這麼命苦?」,一邊陪他到天涯海角。

    流光走過十四年,生活有了些曲折。繁華銷歇,豪宅、宴客、樓高盛宴都成為過去,他們還是攜手過著歡天喜地的小日子,海釣、車宿,為了讓小空間最大化地活用成私人宮殿,兩個人規劃、設計,改了又改,拆了又裝,大創意和小巧思裝載著靈魂的自由,車泊生活,年年累積著更迭的記憶,不見窘促,只一次又一次發現更寬闊的自由。      我們在馬崗漁港停留,這個百年來和海風對峙的石頭厝小聚落,特別適合小旅行裡的走走停停;聽說創作坊夥伴毓庭老後想在海邊養老的心願,小媖一路還不斷物色著合適的住居。午後的天氣變得很快,灰闇的雲層下壓,沙埔連接著碎石接向浪尾,一道又一道溝礁海坪,連濤翻捲,豐沛的潮間帶聚滿釣客;百年老厝和信仰中心「吉和宮」前,晾曬著石花的男人、女人,都匍匐在命運之前緩緩前行。

    濕石花叫「黑草」,歷經七八次淡水沖洗和陽光晾曬,慢慢漂白成「白草」,就是乾石花。海女下水時凍得連呼吸都作痛、上岸又熱得幾欲暈厥,像夾在玄天和幻海間透出來的這一抹狹長亮色,無論生活如何艱難,天這麼藍,在苦難中,總是搖曳著從來不會消失的希望。                3. 海這麼美

    廢棄的海船和怒長的植被,共生於沙埔地;頂著瘋狂的海風艱難鑽出來的南瓜,花葉這樣柔軟;海巡署被小媖戲稱「橘子兵」,鮮豔的橘色制服點染著簡單的柑仔店;沿途慢行的石頭厝小看板,很美,像清歌慢吟著:「台灣最東邊的咖啡館----馬崗街27號」,屋子裡漆著的澄黃油漆,收集著崗從海上醒來的陽光;買了本五月出版的新書《曙光:來自極東祕境的手札》,年輕的作者陳凱琳,荒頹卻充滿記憶的老家,就在咖啡館正對面。

    繞了一大圈回來,阿松、小媖和Spring像玩積木的孩子,瓦斯爐、咖啡壺、咖啡杯、茶具、小杯、糖食、躺椅……,把「海邊的發呆亭」妝點成「家裡的庭院」。翻讀剛買的新書,精神漂流在以前不曾注意過的馬崗;很久沒喝到這麼甜的「花神」,戶外手沖做到這樣,真的神乎其技;下午茶的閒嗑牙,大家都喝紅茶,阿松另外沖了壺「只有我一個人喝」的烏龍,盛情可感。

    風好涼,左右四顧,海水清可見底,潮間帶的青苔引來魚群,魚尾巴交疊浮游,看到兩個異質的雜色,以為是垃圾,沒想到是野生的鮑魚。想起和創作坊夥伴在菁桐時,圍觀著一群「小生物」,耐性地等著啼叫,就是為了確定,如果是「喔喔喔」就是鵝、要是「呱呱呱」就是鴨,惹來在地人的訕笑,一如《論語.微子》裡的丈人答子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

    逛大溪漁港,典型的「劉姥姥逛大觀園」。鮮紅的胭脂蝦、神采奕奕的飛魚、一大籃只需要兩百元的午魚和白帶,樣樣搶人耳目;最被吸引的是藤壺,剛好遇到盛產季,一路都是整籃的藤壺,好驚艷啊!

    生活在淺海潮間帶的藤壺,無法靠自己移動,只能固著在堅硬物體,如岩石、沈船、鯨魚、螃蟹……,通過濾食存活。纏繞在古城、鯨蟹的神秘游動,以及通過時光累積出來的陳舊遺痕,不知道在多少文學作品裡成為「必備的道具」;最有趣的是,紫式部古雅的小說《源氏物語》,也有三位藤壺,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光源氏的初戀,娶紫之上,因為她貌似藤壺,最終答應朱雀院迎娶女三宮,也是因為她與藤壺有血緣關係,這是他心中永遠的紅玫瑰和白月光。      每一段小旅行的心弦觸動,多半是因為我們遇見了「藏在心靈深處」的小秘密,才慢慢和現實生活拉開距離。跟著阿松和小媖,穿過「三心小公園」,站在萊萊鼻的「四角窟觀景台」,看阿松最忘我的釣魚礁和小媖最喜歡的車宿秘境;眺望最完整的龜山島嶼,遙接到大荒海東不知幾億萬里外的神仙世界。那時,天、地、銀河的水,匯進「歸墟」,岱輿、員嶠、蓬萊、瀛洲、方丈這五座仙山,隨著潮水浮流,為了固定神山,天帝令十五隻巨龜分成三班輪流馱負,六萬年更替一次。

    那樣安定的神仙世界,竟也讓龍伯國巨人釣走六隻大龜,導致岱輿、員嶠向北沉入大海。天帝怒而對巨人國限縮減壽,渺小的我們越過越平凡,只有在這短短的流光一瞬,雲天掀秘境,海風送遙異,讓我們覷見一點點超凡脫俗的歡愉。

    近晚在卯澳的「船長」餐飲店用餐,除了漁港必點的海鮮粥、小捲米粉、涼拌海菜之外,加點卯澳盛產的白帶魚。發現餐桌上六片方形煎白帶魚要價280元,立刻想起剛在大溪漁港看到的六條白帶魚只要200元,Spring笑說:「幸好是飯前看到,要是飯後才看到,一定會更心痛。」

    最興奮的,當然得點一盤充滿記憶和想像的「藤壺」。有考古證據顯示,人類在一萬年前就開始食用藤壺,歐洲產量不斷減少後,價格飆漲,我們第一次嘗鮮,察覺不出昂貴的價值,僅阿松評價得很客觀,我們一聽都深有同感:「嗯,就是有海味。」                4.日子這麼甜

    沿著海岸線,馬崗閒走、午茶;在萊萊鼻四角窟觀景台近覽釣客、遠眺龜山島;最後在卯澳晚餐,吃到在文字裡咀嚼過千百遍的藤壺。對照《曙光》書中的說明:「三貂角的險流由三個凸岬匯聚而成。北端是卯澳鼻;東端是馬崗;南端是萊萊鼻。」

     這個沒有刻意計畫、說走就走的「知性之旅」,輕易兜攏台灣最東地標,「導遊」實在太強大了。回想起臺灣本島最東海岬三貂角,以前只知道是西班牙語Santiago音譯;維基百科附記了台語「三朝」的訛傳,清代新竹仕紳林占梅〈詠三貂嶺〉題序:「三貂,原名三朝。極言路險且長,非三朝不能越。日久,訛傳作貂,蓋是處皆峻巔崇山,地為臺灣發脈之始,淡、蘭分界之域。」;此時兜回卯澳、馬崗和萊萊鼻的「三雕角」傳奇,三個奇「雕」海岬,一時又為三貂角注入更豐富的聯想。

    入夜後進入鼻頭角,漁火輝煌。阿松帶著冰櫃,和Spring一起擠在阿婆小店買20盒酸梅石花凍;隔海遠望,釣客微光閃爍,對岸就是200礁,這是個極具溫度的地名,深受釣客喜愛的豐富漁場,往返要靠舢舨拉牽,來回費用200元,日後因應物價波動,是不是有可能會變成300礁或500礁?

    想起大學時和霧鹿山友們編《台大霧鹿》特刊,一起熬夜到凌晨三、四點,本來只是有人瞎起鬨:「別睡啦!乾脆到鼻頭角去看日出。」沒想到,誰也沒反對,所有人都一起擠進小旅行車,這是我第一次到鼻頭角。Spring搖頭:「果然就是青春啊!現在有人約你,你一定會反對,堅持十點半要睡覺。」

    「不會吧?我十一點才睡耶!」我一說,小媖就笑:「有差嗎?刷個牙就十一點啦!」

     整個北海岸,好像裝載著每個人的青春任性。車過石城,忽然想起,以前總喜歡坐火車到石城,哪裡都沒去,就是在車站吹海風、看小說,這樣就耗了一整天。阿松忽然一本正經地說:「無論你們還想做甚麼,我就是要吃福隆便當。」     趕往福隆時,便當店收攤了,消失的宵夜,讓下一次再成行,多了個牽腸掛肚的理由。車剛轉近陰陽海,九份山城燈光一亮,大家「哇!」地一聲驚嘆。停車閒走,仰看十三層遺址光雕夜景,這個早已荒廢的失落國度,在夜裡點起光亮,宛如礦山復活。左萱的《劍魂如初》,就把台灣地景置入空靈的歷史韻味,讓人浮起過去依著山勢層層向上的每一個步履,曾經同行的舊時旅伴,都隨著濃烈的懷舊時空慢慢隱去。

    這時,更覺得從十九歲就跟著阿松同進同出的小媖,有一種天長地久的安好。我們多半以為,婚姻最可怕的殺手是小三,其實不是,再沒有任何破壞者比歲月更可怕。情人老去,生活只剩下蹣跚,忽然問小媖:「如果你想去的地方,他都跟你說,去過了,會不會很難過?」

    「我打他!」小媖說得好簡單,把夜闇塗抹得這樣光燦,接著才笑瞇起眼睛:「他敢跟別人去?」

    他們相差25歲,1/4個世紀,也一起相伴走過將近1/4個世紀。深夜回到舊有的秩序,小媖握著方向盤,行進在高速公路時忽然說:「大家要好好感謝謝寶貝喔!因為他選擇了年輕的我,才可以這樣照顧大家。不過啊,也不要活太久,我告訴謝寶貝,活到105歲就好,要不然,照顧起來很累。

    距離阿松105歲,還有四十年。我們是不是還可以一起這樣幸福四十年呢?

      四十年還沒到,誰也不知道,明天會變成怎樣?但是,從東北角回來後兩天,阿松和小媖替我送來了「Amo」原味和開心果達克瓦茲,嘗起來甜甜的,小媖開心地說:「有機會,多放自己一些假。小旅行很隨性,希望大家都能好好聚在一起,聊天、吃飯,享受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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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媖 2022-06-28 09:36:00

我樂此不疲哦!老人們也都年輕貌美過,我不會嫌棄年齡的,我也會變老啊
這沒什麼
有事 沒事 我都願意當你們的後盾 哈~
我可以開老人院哦!順便照顧老公跟家人 朋友,又可以賺錢養家
美哉!

Spring 2022-06-28 09:34:05

小媖從很年輕就說著要陪一堆老人們
現在老人們真的都越來越老了。

小媖 2022-06-27 20:38:52

好感動啊😹‼️
有一種時空聯結的感覺,明明日子過的很慢,卻被秋芳姐做了~綜合整理(經歷文字美化過的生活,好像故事的主人翁)
原來~我們一直很親密卻又生活得很遙遠
以後一定要常常保持「更新」,無論生活、文學、寫作…..讓我們都可以陪伴著家人~一起變老,這樣也挺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