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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03 08:20:47小蟹子

酣眠養慧,坐馳生鮮----總評109年童話獎得獎人,施養慧

   施養慧習慣用閩南語「憨慢」來形容自己,我很喜歡,因為在生活上,我也是這樣的人,有點憨,有點慢。不過,我自己是真「憨慢」;對於養慧,我更傾向用「酣眠」來詮釋她的尋常日子。她總是非常耐性地,每一天都在寫,沉浸在一種形同「睡美人」的城堡,所有人都沉睡了,任她精雕細琢,這裡修一點點、那裏改一點點,看起來差不多,但是,還是更靠近一點點「自己喜歡的樣貌」,雖然沒有人看得出來。

1.   施愛,育種

    疼愛她的母親說她自虐,忙碌的先生用「不管她」做最深沉的支持,鹿港的娘家是寬闊溫潤的滋養。她就這樣自在地以驚人的「慢速」,活在童話世界裡。觀察萬物,在無聲處聽見聲音、在不可思議之地看見形影,望向虛空,窺見宇宙之無所不能,一如〈莊子.人間世〉所說:「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

    莊子是個在寫實處勾勒虛構的童話創作者,從孔子出發,隨著翱翔天際的鳥兒,從翅膀的羽翼、高曠的清空到寧靜的棲息,鋪陳生命的飛翔,拋擲著慣性和記憶,又在對隨機重組的直覺和靈感中,對過去的經歷所留下的餘味,清空後重組,坐而馳,起起落落,進而飛翔到無限遠方。施養慧也是這樣。切開現實裡的一個小碎片後,驟然跳開,安閒地飛騰在意想不到的虛空中,細膩而真實地活著,這樣簡單真醇、又這樣新鮮燦爛地一路撿拾著生命碎片。

    她對世界的好奇和觀察,透過一個又一個小故事,慢慢浮出《九歌童話選》、《國語日報精選童話集》和《臺灣兒童文學精華集》,開始引人注目。也許因為讀的過程很慢、想的時間很長,她的閱讀和吸收都調慢了速率,讓她想了又想,再謹慎地摘取輕巧的典故,重塑出素樸的人物,最後才透過一面看起來光怪陸離、但又非常真實的「顯怪照妖鏡」,把這些歡愉和窘促、快樂和悲哀,拼組成第一本書《好骨怪成妖記》,在201310月出版,像一顆靈巧又深情的種子,以一種鮮明的創作形象,在無邊無涯的「作家地圖」上,烙下一個獨特的印記,點染出閒趣、幽思,也捕捉著永遠說不清、道不明的迷惑和哲理。

    作家的第一本書,常常就是一張最真實的名片。開場標示出獨特的妖怪設定每一個獨特又有個性的「怪」,找到「快樂做自己」的方法,就可以從「怪物」進化成「妖怪」。這個創作體系,就是獨特、有個性,想要快樂做自己的施養慧,不需說出口就無聲在向世界播送的生活宣言。

    第一個上台的老師「酣眠怪」,喜歡休眠,藏著無限資料在反覆思索的電腦人,這些相似的人格特質,讓人輕易聯想起隱身在主要角色背後的編劇兼導演。像漫威英雄的創造者Stan Lee,特別喜歡無預警出現在漫威宇宙的每一次翻演。始終無法成妖的單眼怪校長;口若懸河的「妖怪連播網」名嘴大嘴怪;合夥開設快遞公司的疾風怪與迅雷怪;成立「好竹工坊」的手藝竹筒怪;成天疑神疑鬼有人跟蹤的雙影怪,開了間徵信社;最後一個登上《封妖榜》的罷鬥妖;以及擔心生鏽、擔心一事無成、擔心朋友不再喜歡他的好骨怪……,形成豐富而充滿奇趣的「妖怪宇宙」,沉默而耐性地潛伏在流光河中,因應導演的呼喚,隨時等著甦醒、上場。

    「這本書,陪著我長大。在不同階段的不同鬼怪中,我看見不一樣的我。」創作坊閱讀班曾經在2014年以《好骨怪成妖記》做為低幼孩兒的文學讀本。一直到孩子們上國中,仍活在這個「妖怪宇宙」做最愛推薦。施養慧的創作種子,以愛澆灌,不只萌生了她自己的壯大,也壯大了孩子們的閱讀和思索。                  2.   養心,抽芽

    同樣在2013年晚《好骨怪成妖記》一個月出版的童話改寫《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包含兩個故事。首先,並置〈傑克與魔豆〉的三種結局,這是創作者站在經典童話長河岸上,涉足試水,想像著如何造一艘自己的小船,用「獨特又有個性的方法,跨到對岸去探問永遠不可能知道答案的往昔;第二個故事改寫〈國王的新衣〉,像俄羅斯娃娃,一個套著一個,不斷拆解著國王在每一件意外發生時的心情變化,而後再因應、選擇時越走越遠,慢慢走到更寬闊的世界去。

    改寫,成為施養慧創作版圖的動人預言。完成兒文所碩論《渴望與不安的牽引----《騎鵝旅行記》探究》後,沉迷在拉格洛芙的世界,讓她的視野更寬闊心志更堅定。渴望為孩子們穿織出沒有邊界的閱讀可能,理解兒童文學不只是以孩子做主角,講一些孩提時的往事,或設計一些會說話的動植物和器具翻演著人間的故事,而是在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長程發展做準備,才能一次又一次拓寬兒童文學的廣度與深度。

    連續在2019年《100個傳家故事》2020《小手大經典橋梁書世界篇騎鵝歷險記》轉寫拉格洛芙的世界,她又以「坐馳」的慢速,「酣眠」在2021年即將開展的《騎鵝歷險記》全本改寫,對每一個小細節反覆推敲翻修,在文學種子發芽後,養,為自己也為文字,注入靈魂。

    孩子們接觸經典文學的起點,常常來自於改寫本。改寫這個工作,如果視為職業,確實有驚人的閱讀需要和出版數量,可以改了又改用過即丟;要想當作志業,就得和成人文學童話少年小說或者是任何用心的跨界混寫一樣,停留凝視思考,把每一個角色都當作仿生人,同理情境後,注入自已的感情,並且關注當代精神,在兼顧信達同時,在每一個無法說服自己的小地方認真微調

      活動量一向不多的施養慧,安安靜靜面對文字,像一位遙遠時空的魔法師,在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轉瞬間,驟然活進現代。生活有點脫拍。她不急,只藏著別人還沒發現的不安,專注沉靜地鍛鑄出「極為現代感、骨子裡卻仍然依靠老靈魂支撐」的文字魔法。

    2014年出版的338號養寵物》,就是這位文字魔法師,第一次在現代的現實舞台裡,揮灑著古老的靈魂魔法。透過到處都看得到的中山路敘說的秘密,我們才發現,在人養寵物以前,房子早就養了好多寵物,除了人、貓、狗、蟑螂、蚊子這些基本款,每一條街、每一棟房子,藏著這麼多他們和寵物間的故事,為洋溢在「妖怪宇宙」裡的豐沛想像,灌注了生命原型的壓抑和整合、情感凝煉的吐露和昇華,這樣透明日常,卻又清新細緻,帶著濃厚的「童話詩質」,精巧展現了每一個人,無論是孩子還是成人,從小到大的內在跋涉。        3.   慧遠,結果

    這些真實的生活故事,天真詼諧,逸趣盎然,除了引出很多生活上的共鳴,也對觸目所及的每一個城市、每一條路、每一種寵物,每一天的「魔法對話」,充滿了期待。這是施養慧魔法師向我們揭露的神秘魔法。原來,我們經歷過或沒經歷過的每一棟房子、每一個「東西」、每一次眼睛的「看見」,都藏著一個又一個豐富的故事宇宙,世界有無數老靈魂在翻新探險。

    2016年出版的《小青》,古典白蛇的現代詮釋,翻轉性別邊界、主從階級,凸顯出典型巴赫金以邊緣替代中心的書寫體系,不斷延伸出新作,好像有各種內在分裂的「微細之聲」,正熱烈呼喊著:「這就是我,這就是我!」

    2017年《不出聲的悄悄話》,又再一次翻新「靜物宇宙」的演出。她的書寫體系,跨向無限可能,在無聲中兀自活生生地進行著自己的故事。

    研究過北歐的拉格洛芙、遷居過格林童話滋養過的德國,施養慧的創作遨遊,回到自己生活的土地,透過閱讀、生活和每一個人間轉瞬的變化和起伏,從「妖怪」、「靜物」,回到極東方的「古典宇宙」。隨著《小青》延伸出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角色、每一段行進和衝突,都讓我們深刻感受到,小青就是施養慧,到了人間,從漂泊和受騙開始,她很單純,並不懦弱,努力壓下不安,耐心跟上現代,骨子裡靠老靈魂支撐,表面卻過得簡淨平淡,洋溢著不斷在學習的青春活力這小小的創作種子,慢慢抽芽、開花,成為施養慧「最獨特又最有個性」的果實。

    2021年,《109年童話選》出版。年度童話獎得獎作品〈天字第一號情報員〉,從「影子」這麼尋常的小事出發,把現實的 情報員007和超現實的001鍛接起來,鎔鑄古典的神祕師門、經典的光影辯證、忠誠和背叛的人性拉鋸,以及每一個人從小到大對於朋友的需求和競爭無止盡的磨合,手電筒的意象,凸顯出在黑暗中「為自己點燈,剛好也照亮了別人」的安寧和自在;最後用黑仔跟灰仔排在前面的00,更襯出「1」的孤寂和圓滿,讓人聯想起雙影怪寄居的「妖怪宇宙」、隨著電影節奏快速狂轉的「靜物宇宙」,最後又跟著大師兄回到極慢速的「古典宇宙」,揭露古典現代、天上人間的更多可能。

    她確實有點酣眠,但比酣眠怪更古靈精怪;我們跟著她坐馳,享受著無限宇宙中的新鮮生動。最動人的是,藏在她作品裡的深情智慧和格局,總是安安靜靜的,讓我們在徬徨、不安、好奇和騷動裡,學會傾聽,最後總是能找到一種清澈透明的安心。 

附記慢一點,也很好

  九歌109年度選新書發表會暨贈獎典禮,即將在311()下午2點「紀州庵」舉行。

  感謝九歌編輯團隊,在不知道多少得獎人即將出現的大型行動前,接受我的任性要求。連續在95~97三年,我在序中都設專章導論童話獎得獎人。《109年童話選》的序,說明編選過程和對創作者的介紹和感謝,字數太多了,沒辦法再加進去,總覺得對得獎人有虧欠,央請將補寫的年度童話獎得獎人總論在新書發表會現場附在新書禮袋裡,頗費周折,也都圓滿。

  對小主編和家人們的邀約,更是用心。如果願意出席,九歌可以出公文讓他們請公假(只要學校願意配合);發表會時間緊湊,還是會安排時間讓孩子們上台發表編選心得和評審感言,記者應該會好奇吧?哈哈~~

  如果只是純粹觀禮也可以。有機會和作者見面,機會很難得。不過,我原來打算照顧小主編,這次無酬邀稿,作家們的熱情響應,我都想親自致謝,可能沒辦法照顧到小評審,幸好還是有家長願意接送,可以和心愛的作家見面、照相啊!生活真濡染出不同的顏色。

  為了方便九歌前置作業,奔忙趕路的〈酣眠養慧,坐馳生鮮----總評109年童話獎得獎人〉終於寫定,這只是小小的起點,期盼施養慧的書寫未來,可以越寫越寬闊。

山鷹 2021-03-17 07:32:16

看到秋芳老師以「坐馳」形容養慧
讓我突發奇想
生活在地球上的生靈,其實都在「坐飆」
坐在地球這艘飛快火箭上
飆日夜(自轉)
飆歲月(公轉)

小蟹子 2021-03-03 10:58:54

一起酣眠,並肩坐馳吧!
人生不負,唯有真心......

施養慧 2021-03-03 10:51:36

創作者的時間是寶貴的,何況是身兼數職的秋芳,百忙之中還寫了這篇總評。以她的高度俯瞰我的創作歷程,以錦心繡口評論我的作品,今後唯有更加的努力,才不負秋芳如此真誠的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