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27 16:42:08小蟹子

聽見純愛


                                        1.   幸福的風

    幸福是風,無所不在,但卻不會為誰停留。有時候,我們剛好在某個時空,感受到日曬的馨芬,土地的微震,水的流動,空氣的溫舒……,全都無從捕捉,只是這麼確定,幸福真實存在,如一陣輕風拂過,這樣生活著就很棒了。

    時序進入六月後,天氣忽晴忽雨,收到毓庭短信,倏然陽光燦爛:「老師晚安,今年我還是有準備生日音樂會喔!來為您談/彈一場音樂家的愛情樂章講座!只是不知道哪一天您方便呢?」

    就像一陣幸福的風,不知道甚麼時候風落,迎接每次風起,更覺得是難得的餽贈。我選了624日下午三點到四點,通知幾個喜歡彈鋼琴、聽鋼琴的朋友。淑委是當日壽星,用第一女主角的姿態問:「可以早一點到嗎?」;後來,巨蟹生日團元老淑儀跟著也發來訊息:「太好了,正在想怎麼安排呢?中午先請老師午餐,聊聊天,請問老師有空嗎?」

    這就是幸福的樣貌,喜歡熱鬧,總是把日子翻炒得越來越擁擠。幸福的風,盤旋得越來越早,光想起音樂會前有蛋糕、奶酪,音樂會後,有時間的人就留下來一起吃晚餐,就覺得中午只有兩個人,找個簡單的地方,可以聊天就好。

    找了好幾個餐廳,又推翻,天氣不好,考慮雨中行走諸多艱難,最後決定在創作坊吃加了蛋的壽麵,重溫多年前淑儀還在「小圓桌」的舊夢。一直計畫著早點到,預留多一些私密的聊天時間,沒想到,一早在暴雨中兜著陌生的廠區找代刻師傅,接著又轉回市區刻印社為印章配套子,回到創作坊時,鐵門前已經站著淑儀的身影,兩個人擠在廚房開兩鍋煮新發現的「馬祖老酒細麵」,倒進湯碗時想起忘了放蛋,這樣就不能「蛋」辰快樂唷!趕緊又倒了些水煮蛋,站在鍋爐邊,眼盯著蛋形變化,不斷考慮著到底蛋熟了沒?竟然也搞到燒焦黏鍋,嘻嘻哈哈間,亭儀也到了,一起奮鬥洗鍋。

    一點多,淑委和廠長同時抵達,華麗的芒果奶酪和紅豆奶酪擺開,高高低低的玻璃瓶如水晶音樂,我們的味蕾親吻著久違的甜美,在唇齒間歡唱。沒多久,依雯帶著甜美的《正能量企鵝》來;黑圍裙咖啡師到了,剛投入咖啡鑽研的廠長,特地到「伯元咖啡」買了「拉斯拉哈斯」,和秉慧「互相切磋」;亭儀端出卡朵的檸檬蛋糕,笑說:「老師的最愛。」我喜歡吃檸檬派,特製檸檬蛋糕還夾了層芭樂冰淇淋,好有趣啊!點起蠟燭,毓庭開始演奏〈生日快樂〉,然後大惑不解:「怎麼大家都不唱歌呢?」

    「你的音,起得太高了,我們唱不上去。」淑委站出來擔任〈國王的新衣〉裡的那個孩子,指出我們的侷限,讓人笑場。毓庭彈奏〈生日快樂〉即興變奏,歡會時如水流動的伴唱「那卡西」(「流し」音譯),全都變成音樂家現場演奏的輕靈飛舞。
                                         
2.   玫瑰色的樂音

    音樂會的暖場,由練了兩年琴的小四,準備穆索斯基《展覽會之畫》組曲中的〈侏儒〉當音樂贈禮,毓庭再以原版速度演奏一遍。大家起鬨要練了十年琴的秉慧、亭儀,以及耳朵超敏銳的淑委也彈一首,這些熱愛音樂的玩票人,全都戰戰兢兢,好像毓庭已經提供了「藝妓」等級的樂音,誰也不敢端出「美式咖啡」,倒是小四對照講評了專業和初學者的差異,當真是「初生之犢」最有勇氣,音樂的美好,本來就是為了開心,讓我們激盪出足夠的熱情,在生活中玩耍。

    習慣聽故事說故事,記了滿腦子好笑的音樂八卦。看音樂家傳記影片,我喜歡埋伏在貴族散步林間的小樂團;電影美人情園( A Little Chaos)中刻意揭露宮廷和愛慾的混亂,我都自動跳過,只記得音樂家演出前的隆重衣著和藏在灌木叢中拮据演出的滑稽;在豐子愷的筆記裡,讀到李斯特旅行到德國小鎮,發現有海報宣傳他的學生要開音樂會,找出這個小音樂家給予指點,為了這個小故事,連他的瘋狂浮誇一起愛上,規劃當三國遇見古典音樂」系列演講時,凸顯李斯特撐起一整場講座,對照講解東吳的隱形脈絡。

    我在靠近音樂的途徑,好像就僅是情緒化的愛惡。毓庭在2013年剛加入團隊時,充滿「古典」本色,嚴謹地面對音樂和音樂家,然後在我的「搖旗吶喊」下,滲入異想世界,聽我鄭重推薦電影《琴戀克拉拉》,斬釘截鐵下了結論:「克拉拉一走,布拉姆斯的生命能就抽空了,布拉姆斯對克拉拉,一定是純愛!」

    毓庭的莊嚴雍容,慢慢在創作坊搭築出「從天上走回人間」的階梯。導聆過「玫瑰之戀----聲樂音樂會」後,他開始在音樂絮語間尋找玫瑰色的愛情,以愛情為主題,兜出更多不同作曲家、不同語言不同風格的情愛糾纏。2019年,儲備了豐沛的能量,他開始製作「音樂家的愛情簡史」古典音樂脫口秀,辨析貝多芬「永遠的愛人」怎麼會有這麼多人選?聖桑帶著太太到山中小鎮La Bourboule度假,竟很可能是預謀遺棄?德布西二度遭遇情人開槍,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梳理出音樂創作者從愛情裡透露的性情與風格。

    回到創作坊的生日音樂會,跳開不夠純愛的貝多芬聖桑和德布西,扣緊夥伴們熟悉的布拉姆斯馬勒艾爾加和西貝流士,隨著音樂家愛情故事的吁嘆、驚豔和感動,在琴聲中,讓我們聽見純愛。
                                            
3.   愛情的不同臉顏

    最先登場的,是我們最熟悉的舒曼克拉拉和布拉姆斯。從去年生日音樂會裡的〈舒曼主題變奏曲〉再出發,演奏克拉拉《舒曼主題變奏曲》,作品20。這是克拉拉送給舒曼的53歲生日禮物,主題來自舒曼的《彩葉集》(作品99)第四首小曲。雖然對於創作,克拉拉一直都對自我充滿懷疑,但透過這些變奏,聽者可以清楚聽見克拉拉作為一位名鋼琴家,其深諳鋼琴特性與語法的特質。

    對照舒曼《第一號鋼琴奏鳴曲》第二樂章,作品11。這是舒曼在1835剛開始和克拉拉交往時送給她的禮物,第二樂章的主旋律採用了舊作歌曲〈致安娜〉,詞意描述主人翁在等待愛人的心情,第一次出現舒曼呼喚克拉拉的「五度音程音型」。

    布拉姆斯聽到克拉拉的主題變奏曲後,興起以同樣主題創作的念頭。毓庭在重複的樂段之後,呈現布拉姆斯《舒曼主題變奏曲》,作品9。提醒大家比較兩人的樂曲,最大的區別在於克拉拉竭盡可能凸顯出主題旋律,布拉姆斯著重節奏與聲部變化,主題旋律傾向「藏」在聲響之中,這一,走走停停,就是一生的純愛;克拉拉回應給他的,恐怕只是盤旋在舒曼布拉姆斯,以及對自己輾轉回眸的糾纏。

    踵繼克拉拉上場的才女愛瑪,一生所交往的都是極有天份的藝術家。從二十世紀初重量級畫家克林姆(Klimt),作曲家柴姆林斯基(Zemlinsky),第一任丈夫馬勒(Mahle),作曲家費滋納(Pfitzner),第二任丈夫是對應用藝術及建築設計影響深遠的包浩斯(Bauhaus)運動創建人建築師葛羅畢斯(Gropius),到摯愛的畫家克克旭卡(Kokoschka)以及第三任丈夫作家維爾夫(Werfe)。馬勒為了她去看心理醫生佛洛伊德,兩個人重新開始,在他第8號交響曲首演前對愛瑪說:「每個音符都是為你而寫。」在未完成的第10號交響曲手稿上寫著「為你而生!為你而死!愛瑪!」

    我們聆賞著馬勒獻給愛瑪的第8號交響曲,對照她一生的風華絕代多才多藝,用一段又一段愛情故事,串起卓然有成的藝文界巨人,凸顯出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新藝術」(Art Nouveau) 風格。回想起她父親的教育:「一定要抓住天上最亮的一顆星!」卻忘了給自己機會,成為一顆明星,直至人生終點,她沒留下任何知名作品。

    同樣「抓住天上最亮的一顆星」的愛麗絲大艾爾加八歲,家世顯赫,無視於懸殊的年齡信仰與地位差距,把天才當作一生的志業,替他們的事業和生活,創造出美好的傳奇。毓庭開始演奏艾爾加〈晨曦之風〉The Wind at Dawn,這是愛麗絲在訂婚前夕送給未婚夫的一首詩,艾爾加收到後立刻為這首詩譜曲,第一句就是詩眼:「風遇見了太陽」,樂曲遍佈以快速音符描寫風的聲響,最後還寫了小提琴曲〈愛的禮讚〉回送給愛麗絲。

    最後的純愛是西貝流士和他能幹的妻子攜手65年的愛情樣貌,不是繽紛絢爛,而在於「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堅定雋永。對比歷史上短命、沒錢、無名的苦命作曲家,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32 歲就以芬蘭英雄史詩《卡列瓦拉》為題材,得到芬蘭的終身年金,三年後更在巴黎萬國博覽會上以芬蘭頌揚名國際。結婚後,西貝流士在風景優美的亞文帕蓋了間小屋「艾伊諾拉」(Ainola,意思就是「艾伊諾的房子」),生了六個女兒,熱愛喝酒,還喝到得了喉癌,艾伊諾必須種菜持家,督促創作,傳聞她的口頭禪就是「快去寫交響曲!」

    西貝流士創作力豐沛,無論是旋律或節奏,從民族風格中洋溢著幾乎會發光的活力,流露著大自然的清亮和沉鬱的思索。唯一題贈給艾伊諾的音樂,有點像薩提的單音節,卻顯得更沉重、更平淡更遲緩,也許這就是65年婚姻背後的真相,但是,艾伊諾總結了自己的一生:「我很高興一直活在他身邊,讓我覺得自己沒有白活,並不容易,但是一種禮物,他的音樂,來自上帝的聲音。」

    這場生日音樂會,就在毓庭播放的樂音中,用我們的笑鬧吁嘆,裹著無限餘味收尾。
                                   
4.   夢的角落

    主題音樂會結束後,淑委秉慧先離開;小四跟著毓庭學指法,請教演奏小訣竅;毓庭在廠長點播下彈起〈為了一棵樹〉,自然跟唱,我們的高端音樂會落入凡間,重新「那卡西」起來。隨興聊天時打開巨蟹座的客廳音樂會http://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75686280,回顧起大家的參與軌跡

    2013期初營,創作坊夥伴一起聽著〈在我的歌聲裡〉,「接生」出屬於巨蟹座的慶生音樂會。

    2014年,正在讀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毓庭帶著李斯特《巡禮之年》CD,打開I-pad裡預錄的鋼琴配樂,獻唱〈young at heart,心如果年輕〉。

    2015年,和毓庭聯手在北律執行音樂講座「當三國遇見古典音樂2:光影交響」後,借用平台鋼琴,獻唱韓德爾首詠嘆調〈綠樹成蔭〉,小四和廠長成為唯二貴賓。

    2016年,毓庭化身「吳導」開辦「當小小兵遇上古典音樂」影像音樂會;以艾爾加〈愛的禮讚〉和〈晨歌〉完成「巨蟹姐姐」鋼琴首航後,〈You’re My EverythingLove Me Tender〉和《神隱少女》主題曲〈直到永遠〉,交錯成點播秀,收納了廠長淑君、依雯、羽豔淑儀、雯婷和書瑋這個「神祕嘉賓」。

    2017年,連毓庭都缺席了,宜澧和知昂播放毓庭的預錄引言,演奏佛瑞〈搖籃曲〉和〈在修道院的廢墟裡〉,因應禮物書《冬之旅》,加映德文版〈冬之旅〉和義大利版〈我的太陽〉。

    2018年,老夥伴廠長淑儀麗雲和德玉,加上新貴賓秉慧亭儀,用剛出爐的新歌〈為了一棵樹〉暖場,從〈舒曼主題變奏曲〉出發,繞著克拉拉導聆布拉姆斯,因為廠長神問:「我怎麼會那麼喜歡布拉姆斯和西貝流士呢?」展開嶄新的音樂解命餘興節目。

    七年統計下來,只有我得了全勤獎。毓庭6廠長5淑儀4依雯3年;參與兩年的特別多,有淑君、書瑋、亭儀、賜珍、麗雲、秉慧、羽豔、淑委和德玉;雯婷在2016年,舊調新聲http://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67836738 中為這唯一留下有趣的速寫:「回創作坊,感覺沒太大變化,一如往常的生活片段,書牆、美食、歡笑聲,正所謂『一客聽琴,一客荷樵』特別的是一場音樂饗宴,人齊了、影片看了、琴也彈了,和原本的好像一樣吼……,大家聚在一起的畫面,最美麗。」

    宜澧、知昂和瑺憓雖然只在2017年代班一次,從此學會把歡鬧風情活化成固定的生活情趣,發展出「吱吱嘎嘎」新品牌。赴歐前,兩個人租了Key Board,搭上小提琴全島親友辭行,母親抵歐的接風和送行,也都藉小小的「客廳音樂會」,雕塑出難忘的記憶。

    晚餐在「異香客」聚餐,淑儀想要中途加入「小說拾光」寫作會,這個已然成就出很棒的「夏老師作文教室」的老夥伴,忽然又變回久遠以前耍賴、撒嬌的青春模樣。回想起創作坊團隊初成立的熱鬧,看著不斷「長」出來的人,越來越多的故事、越來越多不曾想像的互動和回應,在2006年寫了篇〈會「長」人的聚寶盆〉http://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273585441;十幾年流光走過,多年來不斷畫著生日圖繪的德玉上班了,再也不能參與生日音樂會了,2019年提前回來時別有感慨:「有時候,真覺得創作坊太夢幻、太理想化了些。」

    夜裡文學家房東出現在小說拾光」寫作會時,帶著彼得石項鍊和生日書,匯入生日音樂會的繁華,創作坊的兩個小天使,也在她的巧手中,具體成觸手可及的黏土娃娃。好美啊!這世界上有一個角落,時間好像凍結了,一直夢幻而理想化地存在著,如一場不可思議的風旋,這樣生活著,不是很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