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26 16:39:20小蟹子

寸心知


                1. 長樂,如願

    生命,常常在偶然中轉彎,我們就在這轉彎瞬間,因為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習慣這個、不習慣那個……,慢慢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高中時選讀理組的我,從小一直覺得自己很像俠客,立志當建築師,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從沒想過,因為十二指腸潰瘍住院十幾天,家人希望我回家調養,轉學後學校說轉學生都得念文組,像芮蒙.卡佛的小說,只要生活的軌跡出現一小截縫隙,命運就張開大嘴,吞下我們,在它晦暗的腸道裡千迴百轉,重見天日時,我已經變成中文人了。

    上了大學,妹妹逛民間雅集,和年輕的篆刻家相談甚歡,嚮往他有趣的生活圈,相約搬進他的生活,開始和中文系的同學一起學治印。沒課時,習慣在師大附近的「佳藝美術社」挑石頭,100元一堆的粗石用來練刻,崩了也不可惜,喜歡逗留在500元一堆的石頭裡,像拓荒時的淘金客,耗盡心思找自己喜歡的質地,上課時和師門夥伴們一起堆出一小疊印石,大家一起炫耀競比。

    我們喜歡刻吉祥章,在石頭上鎸刻,有一種和天地角力的錯覺,刻骨銘心,寧靜斂意,像孩子們還相信著童話故事,還有甚麼祈願的力量可以比石頭更堅定?

    第一方印刻了「喜日長」,同門美國人刻了「天亮了」,兩方印都帶著「向有光的地方走去」的滋味,現在回想起來,「天亮了」實在比「喜日長」多了點曠達的人生實相,無論生命怎麼走下去,黑暗最後,總會有天亮了的時候。特別喜歡一笑百慮忘」,不過,淑委很愛笑,不太需要忘慮,只需要為過去題刻「長樂」,回望一路走來,不是好命,但求知足;而在漫長的未來,要能事事「如願」,不就成全了還不錯的人生?

    就是在賞玩印面時,愛上《24詩品》。把玩著陰刻、陽刻相對的「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有時找細長的石頭銘記「飲之太和」、「與之沉浮」、「澹不可收」的悠然自在,有時又刻意找不規則的印石刻鑄「漏雨蒼苔」、「杖藜行歌」、「盡得風流」的悲慨瀟灑。後來,我寫小說、上課,或者在每一個生命轉彎的時候,這些字句,總是陪著我,一起把人生滋味咀嚼個透。
                                    
2. 與之圓方

    淑委開始寫字後,想要刻引首章。引首章有自道、有吉祥、有雅趣,我想著她這個名字,「淑」代表著清澈、美好,進一步形成動態力量時,又是一種向美好靠近的淑世決心,「委」是轉彎,一如她這一生,曲曲折折走來,認真適應,心裡浮起《24詩品》的〈委曲〉,司空圖用充滿意象的四言詩,品題強烈的生命風格。

        登彼太行,翠遶羊腸。杳藹流玉,悠悠花香。力之於時,聲之於羌。
        似往已迴,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鵬風翱翔。道不自器,與之圓方。

    「委」是轉,「曲」是彎,就知道是彎彎曲曲的。「登彼太行」,踏上太行山上,翠遶羊腸,在繞啊繞的過程裡,只覺得「杳藹流玉」,每繞一個轉彎都帶著幽暗的光澤、深邃的引誘,雖然看不清,可是知道它是精緻的、透明的、細膩的,還帶著芬芳,這樣的形色、光彩、芬芳,讓人覺得怎麼繞都繞得這麼剛好,就好像施力在剛剛好的時候,如果世界有了聲音,就是用在最美的時候。

    淑委喜歡音樂,「聲之於羌」,呈現的就是南方聲隨意婉轉,在用語處兜出更深邃的轉折,就好像剛要走過去,怎麼又回來了,讓人猜不透是怎麼曲折、幽遠,可是它一點都不用藏,不是戮力得來,而是一種細膩的自然,繞了一大圈才感受到「似往已迴」,更顯出「水理漩洑」。洗衣機的水理漩洑,讓我們變乾淨了;瀑布的水理漩洑,開鑿出幽靜的深潭;水是沒有定性的,總是繞啊繞的為我們完成奇蹟。

    同樣的,所有的漩渦形成各自不同的意義,水照著漩渦流動,而大鵬鳥按照風勢開始飛翔,風就是一種氣的漩渦,所有的漩渦都在「超以象外」的過程中,「得其環中」,這就是真正委曲的意義,使得「道不自器」,從來不必限定什麼才叫做「我」,無論世界如何迴旋運作,我還是我,雖然千迴百折,「與之圓方」最後,終將回到最想要的道路。

     用「與之圓方」當自道章,溫柔呈現淑委對大千世界的適應與配合。她的手很巧,以後不僅是書書用印,無論是做鳳梨酥,發明創意餅乾,都可以製模做烙印烘焙印章,還可以浪漫地用巧克力在蛋糕上寫柳公權,再烙印「與之圓方」,做為自己固定的簽署,想起來就很有趣。
                                       
3. 與古為新

   還可以再刻個雅趣章與古為新」,典出〈纖穠〉,一種對真實美好的精細描寫,用來表露情懷,提高賞玩人間的情韻。兩個」字,一陰一陽,一繁一簡,寫法不同,念法也不同,「與之圓方」念三聲與古為新」念四聲,參與人世間的舊文明中,創作出自己的心意,相互呼應,情味深厚。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

        柳陰路曲,流鶯比鄰。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將不盡,與古為新。

我們的生命,常常因為性格的不同,有的人喜歡黑白,有的人喜歡彩色,有的人喜歡細細長長的,有的人喜歡圓圓的,每一個人的生命本質是不同的。「纖」是最細的地方,「穠」是最飽滿的地方,無論是細的或飽滿的,你要記住,這生命所有的成全,都是為了讓我們去看見。

采采流水」的「采」字,有一隻「手」,在樹上面,水飽滿到我們可以捧起來,賈寶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在〈纖穠〉的世界裡,永遠那麼飽滿,無止盡的采采流水,那麼多的色彩,那麼多的形色鮮活,隨便我們捧取,取了三千瓢也無所謂,永遠這麼多、這麼美好、這麼茂盛,一如生機蓬勃的「蓬蓬遠春」,無止盡綿延。忽起忽落的「窈窕深谷」,幽靜深遠的絕美嚮往,和大海不一樣,大海是什麼都迎接進來,不管好的、壞的、髒的,但是,森林不一樣,有一個人間桃花源,在這個角落裡,拒絕所有不美的、不好的,不讓它進來,這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種堅持,當心裡偶而浮起一兩個人影,「時見美人」,無論身在什麼地方,生命就是這麼豐美,「碧桃滿樹」,生命的美好不再遙不可及,近在「柳陰路曲」,曲曲折折往前走,每一個轉彎都可能出現更美麗的機會。

乘之愈往」就是愈往前走,越可以追逐到最真實的本質,「真體內充」,讓我們「識之愈真」,每一個過去的消失,都因為參與現在,重新出現更新的可能,仿如用一個「平面的空間」去交換一種「立體的時間」,「如將不盡,與古為新」,成為豐沛力量的來源。
                                 
4. 寸心知

    為淑委挑自道章時,選了「與之圓方」「飲之太和」「落花無言」「莫忘初心」,這些印文都很能表現她一路走來的樣貌,她選了我心中的「第一志願」。吉祥章附上我常用的「如願」、「長樂」、「喜日長」、「百慮忘」。雅趣章,挑了自己以前親手刻過的「寸心知」、「曾經過眼」、「別有天地」,最後又加上期勉她練書法時切勿半途而廢也不要墨守成規的「與古為新」,很巧的是,她居然挑了充滿她自己個性的「與古為新」。

    「寸心知」落選了,我有點捨不得。杜甫的「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曾經安慰著千百年來千百人的人文追索,在時空迅息萬變,世界越來越急促的此時此地,我越是相信「寸心知」的溫暖微光,小小的信念,永恆的執著,可以越走越安穩。找出廣興手工紙為淑委做了張生日片,寫了「人生到處何所似,飛鴻雪泥寸心知」,飛鴻踏過的雪泥,也許早被茫茫天地淹沒,這世間有太多事,小小的,暖暖的,早就在生命流光中篩汰了,幸而我們能夠,靜靜記得。

    找出印床,特別從收藏的印石中選了方麒麟印鈕,不怎麼名貴,就是烙印著青春時摸索著各種印石的透明心情。本來打算自己刻,朋友大驚:「你都十幾年沒刻了,印面還能看嗎?」臉上訕笑著自嘲:「這不就是一番心意嗎?」,還是識時務地在網海中呼喚侯吉諒,一直很喜歡他古樸素直的刀法,人沒找著,損失了很多時間,日程迫近,轉而聯繫一個相熟的近百年刻印社替我趕急件,沒想到,老闆說:「只有我阿公用手刻的,現在都用電腦稿製作後蝕刻。」

    2019624日,淑委生日,一早開始暴雨,我焦慮地催件,老闆叫我直接去找師傅,原來,我可以自己寫印稿,由他噴砂製作,一時扼腕!原來,現代社會竟有這麼方便的代工。聊起各種字體,忽然:「你師父是哪一位啊!」

    「我師父很有名,在桃園。」他講了個名字,我有點孤陋寡聞,沒記起來,倒是很開心地分享:「我師父是王北岳。」

    「王北岳?那不能叫師父,那只能叫大師。」這麼一聽,忽然想起許多和王老師一路走來的往事。在漢光出版社當出版編輯時,我設計了一大串題目,採訪王老師,仿《爾雅》篇目釋印、釋事,編撰《篆刻藝術》,得了金鼎獎;轉到《國文天地》當雜誌編輯時,又透過採訪為他代筆寫了篇〈我的國文老師〉;王老師送給我一幅書法,在流動的青春途中,到底我送給了誰呢?竟一時都想不起來,只剩下印譜裡一個又一個生澀的印面,垂釣著猶然閃著光澤的往昔。

    就在這暴雨侵襲的上午,淑委認真準備超級好吃的紅豆奶酪和芒果奶酪,在我們相聚時,以華麗的姿形佔滿小圓桌,成為充滿侵略性的記憶。吃過她的手作甜點,很長一段時間,咖啡廳的甜食對我們來說,全都成了雞肋,她為我們的味蕾,蓋上「寸心知」的領土章,我們的慾望,全都匍匐成她殿前虔誠的子民。

    下午三點,剛好是荷蘭九點,淑委的女兒宜澧正式跨進職場,標示人生的另一個階段。毓庭準備了音樂家和愛情的甜蜜音樂會,毓庭的音樂,淑委的甜點,一屋子親朋好友的歡鬧,以及一個又一個鮮色的印面,這樣溫暖地迴旋著,如果我們一生,面對朋友、面對工作、面對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可以抱著純愛的真摯,是不是可以讓生活的顏色,表現得更晶瑩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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