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明後

    這陣子，大哥的頭髮掉得特厲害，容易腳麻，讓人看起來諸多酖慮。

    但是，和更多潰爛、嘔吐、遽瘦、排斥，腐蝕到必須做假血管的各種化療病人相較，我們也多出一些些心情餘溫。這世間所有的歡喜悲哀，多半需要一些對照。從清明後出看到檢查報告，走過悲欣交集的文藝節，到中秋過後，天氣微涼，大哥一起床，大嫂叮嚀他穿上薄薄的外套時，我們都慢慢變安心，總算，走過艱險的六次化療，大哥的第一段療程「結業」啦！ 

    記得，病情剛確定時，憶慈傷心提起：「一天裡，總共接了四通電話，說一通，哭一通。」大家不敢提問，只能背後猜測，究竟是哪四個白目的人在這種非常時期打電話啊？（當然，其中一個是我）；現在的憶慈不哭了，每一天認真為父親更換好吃又健康的點心，除了為各種名店名品做「CP值排行榜」，我們跟著也吃了幾回憶慈手作椰香雪花糕，香綿鬆軟又營養。

心情轉換後，回想起她的各種理論，越來越像「智慧箴言」。談讓人聞之色變的腫瘤，她輕描淡寫：「惡性腫瘤多半發現在一期，這是意外；或四期，這是因為有症狀，情況就嚴重了。」；對我倉促取消的旅行視如天命：「四姑不能照原訂計畫到輕井澤，就是命中注定不能輕易妥協，一定要等到『天長地久』的那個人一起去啊！」；連這近半年的生活碎片，回想起來也談得津津有味：「這時才覺得有媽媽真好！回到家，剩菜少樣不吃，花色不配也不吃。」

生活一路平安順遂，當然很好，但是，這所有打擊我們、摧折我們的意外挫敗，讓我們深刻對照出平凡日常的美好，這也算美麗的祝福。

    5/7，第一次做化療時，乖巧的處女座護理師邊為大哥打針一邊平靜地說：「腫瘤啊！現在就和高血壓心臟病那些慢性病一樣，都得到很好的控制，不要太擔心。」

    平常非常容易緊張的大嫂，成為最配合的家屬，不接受任何偏方建議，也沒有躲進生機蔬食的侷限，安心照著醫生囑咐，正常飲食，提高蔬果比例，多喝水，多運動，每天「滴」牛肉精補充蛋白質。周二照X光，周三驗血、看報告，情況良好就在周四做化療。所有的生活計畫，一下子都化成泡影，生活只剩下一種節奏，就是「抗癌」。

    病人復健過程，非常辛苦，但是，照顧的人更辛勞。大嫂在台大醫院搭電梯出出入入，一下子遇見蘇貞昌、一下子又遇見何麗玲，陪在她身邊的姪女兒面無表情地說：「我都沒看到。」極易滿足的大嫂，卻在「與天地同悲」的平凡人間，找到更多信心和力量，而且在接下來的近半年，毫不倦怠地把病人養胖了20公斤。

                      2.  端午時

    做完第一次化療，全家陷入「最焦慮」狀態。每個人都密集地挪出時間陪伴大哥；親友們長途奔波；祝福紅包、小禮物、營養補給品……，堆得像山一樣高，大家還爭相挖空心思，期盼在這場「讓大哥開心」的大競賽中，可以「異軍突起」，創造「療癒奇蹟」。

    遠在馬來西亞的佩瑜，以大哥一家人和小狗甜甜為模特兒，清簡幾筆，輕輕勾勒出來的小速寫，讓人看起來心情都變好了。

    我除了發揮「說笑話」、「Po新聞台專文」、趕忙編錄《床母娘珠珠》這些專長外，連不專長的畫畫和古典音樂也派上場，期盼提醒大哥，珍惜現世幸福。我們這些「爭相愛」大競賽，確實帶給大哥莫大的幸福感，日子過著過著，慢慢就度過病發初期的慌亂、惶疑，以及更多說不出口的怨艾、不捨和不甘。

    出院後，接下來的門診化療，小斌都在六點以前抵達台大醫院排隊，直到大哥大嫂稍晚接手後，他們都得在掛號區等兩個多小時。和大哥並坐等待掛號的大嫂，總是趁這時物色到年紀稍大的歐吉桑或歐巴桑，把他們叫到身邊，讓出自己的位置，讓這些老人家可以提早打化療針。

    人在絕境，她還是有這麼多餘暇和餘情，扮演人間天使送暖。

    因為胸腔微微積水不舒服時，大哥更想起在春谷農場為父親91歲慶壽，父親肺部積水，情況很糟。阿姨卻說：「痛也叫，不痛也叫，現在都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讓他更是下定決心，一定要「真的很痛」才能叫。   

    第二趟化療前，和大哥相約，陪他在門診處打針，免得那冗長的注射過程，增添惶然痛楚。沒想到，大嫂來電，大哥腎功能指數不佳，可能水喝得太少，我們慌慌然想像著化療的殘毒兀自折磨，還是主治醫師比較鎮定：「這沒甚麼，就是要多喝水、多休息。」

    化療延了一周，又遇到廖醫師休假一周，大哥用兩倍的力氣在「認真修復」。也許因為第一次化療的復原出了點小狀況，第二次化療改用「白金二代」，前後只要兩個多小時，節省了很多時間，讓大家稍稍安心。清明節後大哥發病，這時，正在跨過端午，長期擔起長子重責的大哥，窘促不安，二哥和四哥接手家祭。

    二哥在端午後提早離開去探訪大哥，報告一家大小變化；接著，大姐、二姐、三姐連袂探訪大哥；大哥還中了1000發票，腳微腫，生活的細節起伏如荒謬悲喜劇。

                        3.  盛夏間

7/2，開始做第三次化療，腳微腫問題已改善，乳腺疼痛則必須等化療結束後再處理。第一周順利施打「白金二代」，沒想到，第二周因為白血球不足，停下「健澤」注射，加強補充高蛋白，開始以前沒有設想過的新奮鬥。

    「腎功能指數不足」，聽起來水喝得太少，感覺上是大哥的錯，被提醒得「加強補充高蛋白」，大嫂沮喪極了，都努力到這種程度了，總覺得都是自己的錯。幸好，在小低潮裡，大嫂深深掛念的小斌通過論文口考了，她好開心！

    完成第三次化療後的斷層掃描結果，腫瘤縮半，讓她更「開心」得倍數成長，面對8/6的「白金二代」化療和隔周8/13的「健澤」化療，心情變得輕鬆而感恩。

    8/8，「蘇迪勒」颱風造成大停電，恩主公聖誕，在大嫂的期待下，我們「軟硬開攻」，總算「有幸」載大哥一家到南天宮進香，喜獲「福報壽桃001」；8/15，大哥親自翻炒辣椒魚干，一瓶一瓶一路回贈鄰居，還趕在中元節前，訂了一箱又一箱高雄虱目魚丸「感恩大饋謝」，用真情把這一段「溫柔抗戰」歲月中的每一個人，静静兜了起來。

    8/22，載大哥、大嫂、憶慈到「蓮座山」拜拜；從8/27跨進9/3，第五次化療順利進行。二哥的三個孩子，阿明夫妻從高雄北上旅行到桃園後脫隊，小聰一家先到六福村接他們，小嵐一家也來會合，四個小小孩玩成一團，為大哥、二哥和孩子們採買的「巧果酥」、「南瓜子酥」、「堅果酥」堆在腳邊，笑對只能在遠方焦慮著的二哥說：「身在大營心在二」。

    這個盛夏，三次化療，就在「感恩」與「祝福」的主旋律中，安好走過。

                       4.  中秋夜

    9/17，大哥進行第六次化療施打「白金二代」，到了9/24，農曆8/12，媽忌日，大哥剛好面臨結業作：最後一次「健澤」化療。

    拈著香，好像千言萬語，静静盤旋在心裡。我們家的孩子，無論流光走得多遠、人變得如何熟年，每年這一天，回到媽靈前，就像找到一個小小的特權，在心裡，讓自己放縱一下。我不太訴苦，又堅持萬般萬事「Happy Ending」，再大的事總是忍著忍著，回到家，打開電腦，躲進自己的文字裡，工作，不斷工作，就算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我都很少抱怨。

    只是，記得在2011年12月，有一對雲林鄒姓兄妹身上只帶了4000元環島旅行，失聯五日，在墾丁大街被發現後，在新聞裡，看到神情緊張的父親趕到墾丁緊擁著兩個孩子，沒有責備，只反覆說：「回來就好。」不知道為甚麼，我忽然淚流滿臉。

    有一天清晨，醒得很早，精神懶懶的，暫時不想「開工」。不看書、也不寫字時，習慣開機看電影，「CinemaWorld」正在播義大利通俗電影《我的意外女兒》，缺席的父親在女兒意外出現後，手忙腳亂，犯了很多錯，也做出很多讓人錯愕的選擇。在女兒即將參加舞會之前，他終於發現自己錯過了女兒全部的成長歷程。他準備了十幾個禮盒，一個奶嘴，禮盒上標出「1」給一歲的女兒，而後循著2、3、4、5、6……，一盒又一盒拆開，故事書、小鞋子、小玩偶……，直到最後一個禮盒，一件參加舞會的禮服。

    曙色未醒，我整個人也還沒醒透，可是，對這拆了一地的禮盒，竟然在無人的客廳裡泣不成聲。

    「我啊！一天過一天，不過就是撐著，等我不在的那一天，你就沒有娘家了。」回到家，父親這樣對我說。我看著他，在這短短的半天裡，可以和結婚近三十年的阿姨，無論大小事故都可以吵架。父親是個很深情、很細膩的人，需要像我母親那樣以他為天為地為君為父的小女子，犧牲一切來照顧他，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從北上讀大學後第一次回家，阿姨問我：「為甚麼沒有先打電話回來？沒打電話，家裡怎麼會留飯給你吃？」

    從那一天起，那裡就不是娘家了。任何時候，我習慣在家對面吃一碗麵才回家。

    以前，我常常對身體不太好又非常孩子氣的三姐許諾：「放心！我會做你的娘家。」隨著歲華流逝、氣力衰歇，越來越覺得，我沒留下太大力氣做姐妹們的娘家，反而常常想起，我的娘家，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移居」到大哥家了。

    拈起香，忽然這樣強烈地想對媽媽說：「請護祐大哥，一個月後的斷層掃描，一定要好好的！」

    「大人都說，燒金紙可以發財。會不會是他們想叫小孩做事的計謀？」燒金紙時，書瑋這樣猜測。我抿著笑：「嗯，有可能。」

    一邊摺著金紙一邊想，還有機會「被大人騙」的孩子們，真的很幸福。

    奔忙大半年的大哥，終於「結業」了！接下來的人生，可以稍稍放下負擔，只要專心照顧他的花草，不必再辛苦地「騙小孩」。倒是換我要寫一幅字，好好的「騙大人」，喳呼大哥簽下接下來還得長期奮鬥的「溫柔守則」：

1.  我一定要說好話，盡量不要大聲動氣。

2.  我一定要負責任，多喝水、多運動

3.  我一定要有團體感，知道每個人都愛我，更要小心照顧自己。

    夜在中秋，希望每個人都懷著溫暖的心，珍惜「在一起」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