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風雲暖色

    父親節屆近，號稱「地表最強」的颱風也漸次靠近。

    傷春悲秋，起點都是偶然。陰鬱的天色，透露著凡俗沉靜底層，千萬種可能在翻騰醞蓄，風雲將近的顏色，帶著惆悵反覆的點染，瞬間切開生命的飽滿，裂生縫隙，讓多年來的寧靜奮鬥，平添惘然，想起退休三十年的父親，像個孩子，盡興翻捲著生命的任性和自由，倒是大我二十歲的大哥，接手「父親」這個角色需要付出的叮嚀照顧。

    無論是端午節或父親節，出入台大醫院黏附在化療針劑間的大哥，始終惦念著能不能回家？我們卻更關心，已然進行一半療程，在斷層掃瞄檢視後的結果，究竟成效如何？

    打開日曆手冊，因應主治醫師廖唯昱的療程規劃，標示出十八週的陪伴。連續六次化療，每次一週「白金」加「健澤」、一週「健澤」、一週休息。沒想到，化療的凶險遠超過我們所能想像，所有既定的日程，常常被打亂。

    第二次化療，腎功能指數不佳，中斷兩周，為了排除化療餘「毒」，小斌買了個深藍果凍色超大水壺，我們開始同心協力，每天「督導」大哥喝足2000cc的水。大哥這個模範病人，帶著可愛的孩子氣，只要有人「參觀」，「表演喝水」特別認真，沒人探病的日子，敷衍了事，直到臨睡前吞下一大罐水草草應付，有時得一夜起身四次趕著上廁所呢！

    大嫂養出來的小狗、孫子，以及丈夫，全都有一種神奇的「人來瘋」，只要有客人，特配合、特乖巧，最適合接客。她歡天喜地接話：「這是我的『手勢』（很有趣的閩南語，可惜，不知道該如何正解），很帶得出場啦！」

    第三次化療，又因為白血球不足中斷。姪女兒蕙嵐帶著在國衛院上班的聖傑，夫妻倆提著一大包神奇的滴雞精和手工蛋糕來看大伯。焦慮的大嫂，像溺水前抓到樹枝，忙不迭地求援：「聖傑啊！我有問題要問你。」

　　「白血球的問題和骨髓有關。」聖傑的博士研究涉及腫瘤用藥，檢視大哥的用藥細節和醫療報告，比我們精確深入，面對大嫂，更是「全面警戒」。怎麼也沒想到，大嫂竟然問：「那他現在出門，是不是一定要戴口罩？」

　　「啊！這需要博士來回答嗎？」我大笑：「問我既可以啦！這個幼稚園問題，還搞得博士這麼緊張，根本就是大嫂自己想好的答案，要找人來背書嘛！」

　　在喧囂的歡愉中，蕙嵐和聖傑擠在大哥身邊「承歡膝下」，笑說：「留下照片，可以向我老爸證明『業績』。」

　　「嗯，很有道理，還可以集點，十張照片可以換一份禮物。」我一邊紀錄著這些影像，一邊替住在高雄的二哥高興。無論他如何寄贈南方鮮魚，心中總是忐忑牽戀，能夠有女兒、女婿，延續他的眼睛，匯進他對大哥的牽掛，這大概就是他最大的快樂吧？

　　三個多月來，大哥往返台北、中壢，總算完成三次療程。透過斷層掃描，廖醫師指出腫瘤縮小，療效不錯。連夜來始終輾轉反覆的大嫂，前一夜還無助地吞安眠藥等著宣判，這時，放下心來，開心地謝天謝地謝所有人的陪伴，連兩個孫子都被她謝了：「他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每天都在陪阿公運動。」

                    2.  平淡日常

　　這些日子，看大嫂伴著大哥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彷彿看見，無聲的愛情，在無色的平淡日常中，鍛鑄出純金璀璨的信誓。

　　大哥剛住院時，Spring跟著我到台大醫院，躺在病房沙發上，竟然沉沉睡去。出入檢視大哥的護理師，總忍不住瞄著這個「神奇的訪客」反覆說：「這個人好好睡噢！」一直沒睡好的大嫂，還有餘力張羅她的睡榻，直到Spring醒來大吃一驚：「咦？誰幫我蓋了兩襲毯子？」

　　第一次做化療，體貼的護理師一直吩咐我們，不要緊張、不要緊張，讓我們跟著變得越來越緊張，最容易緊張的大嫂，反而得強迫自己壓下緊張。護理師建議她趁著在醫院時，加入醫學實驗做肺癌檢查，大嫂直覺反應：「那可不行！萬一簡查到不好的結果，我可不能在這時候倒下去！」

　　台大醫院來來去去，對人間悲痛最能感同身受。這陣子，大哥大嫂為八仙樂園氣爆捐款；化療漏針時，沒有生氣，只憐惜護理師辛勞；很容易滿足的大嫂，在台大醫院搭電梯遇見蘇貞昌、何麗玲這些名人，陪伴她的人都笑：「我們都沒注意到。」

　　發現台大教職員超市，大嫂本能地想要買男睡衣給大哥，一會兒又擔心，還是問過他吧！免得他生氣。憶慈說，等我上台北再去看看。老爸生氣，總是靠女兒們想出很多方法「整治」，她們說：「老爸需要甚麼，我們都會準備，可不要『奢想』每一天都要討拍拍，自己也需要堅強起來。」

　　住院這段時間，仿如與世隔絕。大哥恢復氣力後，看氣象，看政論，還惦著手錶沒電。憶慈一邊幫他換新電池，一邊叨念：「不出門，看甚麼氣象？不做甚麼，看甚麼手錶？」

　　大嫂幫大哥舀湯，剁豬腳，剝骨頭，女兒們爭相『斥責』：「這太誇張了，你的手有細菌耶！讓他學獨立。」

　　「她們不是說，家己ㄟ尪家己顧嗎？」大嫂非常氣憤，偷偷對我說：「我現在就是家己ㄟ尪家己顧啊！為甚麼不行ㄌㄟ？」

　　「哇！這真是最美的愛情啊！」每次聽大嫂「訴苦」，我都會想起母親對父親的無所怨尤。大嫂比母親幸運，她和大哥一生相伴，如天地相隨。大嫂隨口回應的這句話，美得像現代台語版的古詩十九首：「甚麼愛情啊？他娶冇某，我嫁冇尪。」

　　就這樣，大哥慢慢復原。每個人都提醒大嫂，不要太緊張，讓他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家裡漏水，四哥負責陪伴，看大哥慢慢負擔起修繕勞務；端午節熱浪臨襲，頂樓花園乾死了五棵樹，包括一棵養了十幾年的梅樹，大哥好心疼，一出院就迫不急待地修剪枯枝、認真澆水，大嫂氣憤不已，紅著眼眶數落：「他都不戴手套，不知道別人有多擔心！」

　　我們當然都加入「大嫂啦啦隊」，在他們爭執時，開心地「嘿咻，嘿咻！」大聲加油。家裡出現了吵架聲，真好！只要開始有力氣吵架，大哥就變回我們的「家人」，而不是「病人」。

　　生病，不是好事，因為生病，讓我們珍惜起美好的家人日常，卻是件非常美好的事。

                       3.  因緣如此

　　斷層掃描前，大家心裡有點緊張，卻誰也不敢聲張，只能靜靜閒話家常。剛從南部回來的大姐一家，晾洗了一堆衣服後急急趕來，每一周都買了新鮮蔬菜來探訪大哥，朋友、家人們擠滿客廳，憶慈忽然說：「我去買餅乾。有一種橙香蛋黃餅，非常好吃。」

　　太陽好大，焦烤難耐的氣溫，在簡單的家常關切中，慢慢變柔軟。我想起從憶慈還在讀小學時，大哥發現我們喜歡吃檸檬薄片，任何時候，只要我們的車子一到，大哥立刻高聲嚷著：「憶慈啊！去買餅乾。」

　　這樣一吃，就吃了十幾、二十年。不知不覺，憶慈接手了大哥的工作，所有的食物，無論是吃的、喝的，只要大哥發現我們喜歡，一定無限量無限期提供。

　　九歌文學獎決審當天，搭賜珍的便車到台北，順道繞到大龍峒保安宮，在保生大帝點燈處排隊等待，點健康燈的人群，直追大型醫院掛號處。廟方準備的金紙和貢品，居然是記憶裡屬於大哥的檸檬薄片，非常驚喜。忍不住和賜珍分享起，大哥那些因為我們喜歡就不斷重複添購的「豐功偉業」，包括檸檬薄片、鹽漬小捲、豬耳朵，以及憶慈「不小心」盛讚的三明治，而後大哥天天買，連買了一個多月。

　　「甚麼一個多月？」一向溫良恭儉讓的憶慈，忍不住跳出來「辯解」：「是一年多！只有我，可以忍耐到一年多才開始抗議。」

　　賜珍和家裡相熟已久，聽慣了大哥大嫂驚天動地的愛情，在居禮名店買了名瓷對杯，想讓他們在病房生活中轉換心情，我們急著婉謝，對病人來說，瓷杯太重，對照護人而言，還是鋼杯最方便，可以隨時加熱。直到在保生大帝點燈添油錢時，發現自己忘了帶錢包，賜珍遲到的心意，成為最美麗的禮物；回到中壢，惦著到「阿海餐廳」剁白斬雞，帶些高蛋白的熟食過去看看剛出院的大哥，賜珍遞了錢包給我，我笑說：「不用，我領了評審費。」

　　打開信封一看，啊！是支票，還是又跑回車上求援。這一天的「大哥祈福」，徹底成為賜珍一個人的「業績」。陪了很多朋友在照護病人最無助時，遠赴保安宮的賜珍，真摯地說：「因緣如此。」

　　小時候，很喜歡保生大帝的故事。醫虎喉，點龍眼，泥馬渡康王，協助玄天上帝收龜、蛇二精，和媽祖鬥法，模糊的童蒙記憶中清楚銘刻著谷名倫在電影《雲深不知處》中的醫療深情。

    在保安宮點燈處前抽號碼牌，打電話問大哥記下地址時，心裡湧現著無限感謝，直到此時此刻，斷層掃瞄報告確定，仿如從雲深不知處，收到回應。一場大病，竟成為一次深刻的人生回眸，這一路走來，有艱辛，有疼痛，也有在千萬人千萬年穿梭中的忐忑和珍惜。

    好多人，好多愛，像早以為飛遠了的風箏，沒想到收線時，仍然這樣鮮明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