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1. 30 

續 “現代企業面臨的困境--人才難覓”            

好萊塢著名影星湯姆克魯斯 (Tom Cruise), 自1996年起迄今, 主演了三部中文譯為 “不可能的任務” ( Mission: Impossible) 的動作片影集, 廣受全球影迷的歡迎.

影集的名稱雖叫 “不可能的任務”, 惟每部電影, 最終阿湯哥總能克服萬難, 化險為夷, 全身傷痕纍纍, 讓觀眾粉絲心疼不已的完成人家託付的任務.

所有不可能的任務, 最後都讓他給完成了. 我想這個影集的取名,實有意圖欺騙觀眾之嫌, 因影片之所以叫座, 大半是因觀眾對那 “不可能的任務” 心存好奇所致. 倘若事先就知道阿湯哥無論經歷多少性命交關的危險, 最後都能全身而退, 恐怕票房就不可能 “屢創佳績”.

阿湯哥被託付的任務, 常人當然無法勝任. 能幹那種事的人, 必須身手異常矯捷, 機智膽識過人. 更重要的是, 巨細靡遺的事先規劃, 和確實的沙盤演練絕不可少. 行動過程中所有可能遭遇的危險, 都必須事先算計好. 接著, 脫困的方法和必要的工具和武器都要準備齊全.

所有這些準備, 包括網羅能夠勝任的人才, 都須付出相當的代價, 所以我們可這麼說, 任何任務都可能完成, 問題在我們是否肯付為完成它所須的代價, 包括可能極其昂貴的器材和設備, 甚至人命.  

拿破崙喜誇口說他的字典裡沒有 “不可能” 一詞. 因為在他心目中, 人命如螻蟻, 而只要有足夠的士兵就無敵不能克, 無役不能贏,可惜滑鐵盧一役戳破了他的信念, 終究這世上還是有他無法辦成的事情.

而1960年初期, 人類登陸月球的壯舉, 其實是用無法數計的金錢和許多人命換來的. 如果把計劃往後推延數年, 待各種條件較成熟之後再做, 也許就無須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不過對美國人而言, 這種代價還算付得起, 何況約翰甘迺迪對名留青史的誘惑, 無論如何是難以抗拒的.

於是我們要問的, 其實不是任務是否能完成, 而是它是否值得或必須完成. 這道理適用於個人和所有人類的組織, 包括企業組織在內, 只是在這種情況下, “任務” 可以改為 “理想” 或 “目標”, 可惜許多組織的領導人似乎看不清楚這層道理. 每天只汲汲於眼前似乎永無止境的問題. 他們若非目光淺短, 欠缺理想, 就是不肯為達成理想付出應付的代價, 其中尤以無力或不願禮聘必要的人才最為嚴重. 他們的藉口永遠都是: 在今天的環境下, 要找到真正的可用之才乃是一樁 impossible 的 mission!

吾友, 中華民國企管菁英協會前理事長許評錀先生, 前幾天於回應拙文 “現代企業面臨的最大困境 --人才難覓” 的一篇文字中, 對相關的問題有極精闢入裡且妙趣橫生的申論, 特刊登於下, 以嚮朋友們.

人才真的難覓嗎?                          許評錀

IT產業大老林振造先生寫了一篇「人才難覓」，筆者讀後頗為感動，一時技癢，特為文補充如下：

宴會席上，一位以每天工作十六小時聞名的企業主不但遲到而且顯露疲態，學者們紛紛勸他要授權，不要過度燃燒自己，他回答說：人才難求。其實他早已被貼上工作狂以及獨夫經營的標誌，不容易承認自己需要人才輔佐，也不會認定世界上有可用之才，既然缺乏求才的動機，也從來沒有努力去物色過人才。這絕對不是單一的例子，企業面臨人才斷層接班困難的報導不是經常出現在媒體之上嗎？

我們不妨把鏡頭拉回兩千年前，那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力能扛鼎的項羽本身是個頂尖的人才，從來沒有感受到需要人才，對於帳下的陳平以及韓信都不曾看上一眼，他嫌有偷金盜嫂記錄的陳平是個痞子，也說曾經鑽過小太保褲襠的韓信是個懦夫，這兩檔雞蛋水餃股受到劉營星探張良的青睞，改投劉邦陣營。

轉機股開低走高，連日漲停，成為打敗項羽的超級謀士以及戰將。劉邦剛出道就自知光有雄心但缺乏本事是成不了大事的，要成大事急需人才的扶助，他更深知本身的條件以及資源樣樣不如項羽，所以十分用心訪求人才，加上眼光精準的張良及蕭何不斷幫他物色人才（兩位都是長著鷹眼的Head hunter），終能形成眾星拱月的局面。項羽有著超人的本事以及雄厚的資源，但過度膨漲自己所形成的驕氣卻把帳下深知項營優缺點的人才硬往敵人陣營推送，剩下的人也不太受重用，形成「月明星稀」的現象。

吉朋曾說：羅馬滅亡的原因是因為太偉大了（不管是真偉大還是自我認為偉大），項羽之所以失敗也正是自我感覺過份良好的寫照。韓非子說：上君盡人之智，中君盡人之力，下君盡己之能。以此標準來檢視，劉邦是上君，項羽是下君。俗語說，猛虎難敵猴群，項羽是隻猛虎，終究打不過漢營團隊（Team work）的車輪消耗戰法。   

劉備的悟性遠不如先祖劉邦，他流離半生，年近五十才有幸蒙受水鏡先生（司馬德操）的開示，「頓悟」到人才的重要性，也留下了三顧茅蘆的佳話。三國演義是這樣描述的：

劉皇叔被劉表的手下設局欲予加害，好在接獲密報，藉著尿遁逃離現場，闖入水鏡山莊。莊主司馬徽問賢德來此何意，他吱唔地說只是出來閒逛，老先生見他一身狼狽，吐嘈說好像不是出來遊山玩水的樣子，劉只好把自己空有大志，奮戰了二十餘年而仍無立錐之地的窘境一一說明，請大賢指點一事無成的緣由，水鏡先生指出是劉營缺乏人才所致。劉備聽了倒是一頭霧水，辯說己方文有孫乾、糜竺、簡雍，武有關、張、趙雲等皆是一時之選，怎謂無才可用。高人解釋目前那些幹部都只是擁有局部專長的偏才，所欠缺的是一個能夠總籌全局扭轉乾坤的全才。他暗示襄陽附近就有兩個超級全才，孔明和龐統。

水鏡生生所定義的全才大約須具備林振造先生大文所提的三個條件：知識、見識以及膽識。美國的MBA學程一直是以培養產業將帥為目標的，但傳統的教法還是由老師在台上講述企業經營的原理原則，只能充塞學生的知識。他們也發現光有知識無法在商場上存活，所以哈佛商學院發展了一套「個案教學法」，透過全程辯論的個案分析以及下決策的訓練，想進一步增進學生「見識」以及「膽識」的功力。

根據筆者早年在AIM（亞洲管理學院）就讀的經驗，一天排定4個Case要討論，資料通常超過120頁，前一天晚上必須把它們全盤消化，否則隔天在課堂上聽不懂同學在爭辯什麼，便會完全插不上話。 一旦搶不到發言機會，或者發言不當，那堂課便會被打0分，而課堂發言分數卻占了學期成績七成，只要滿三週掛鴨蛋，該科便注定被當掉了（70分才及格），所以通常只要兩堂課沒有被叫到，便要私下去拜託老師優先給機會發言。

個案研究教學法是一個以情境模擬為手段的決策能力培養教學法，它強迫經營者在時間很急迫的情況下吸收並分析過多的資訊、混亂的資訊以及矛盾的資訊，提出解決代案並下決定。過多的資訊固然讓學生頭痛不已，有時也要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及時做出決定。經過全學程千餘篇個案研究的淬煉，對學員學識及見識功力的助益，是可以期待的，但對於「膽識」的增進，筆者一直抱持著存疑的觀點，畢竟在課堂上所下的決策如果有明顯的錯誤，頂多被同學或老師釘個滿頭包，而在拼殺激烈的實務界，一個錯誤的決策，往往造成幾億的損失，甚至可能斷送公司的命脈，兩造決策當下的心理負擔是不可以同日而語的。

話說孔明傾出山，便積極收集情報，勘察地形，研判局勢，並操演陣式。果然不久曹操手下猛將于禁以及李典便率領十萬大軍往新野殺奔過來了。劉備手上只有幾千兵力，自然十分不安，問軍師可有退兵奇謀，諸葛先生答說主公的膽識有多大，亮的計謀便可有多大，劉備甘脆把帥印以及寶劍雙手奉送給年僅二十七歲的孔明。這是多麼大的賭注啊，也惟有企業主的絕對信任並願意承擔授權的一切後果，才能培養夥計的「膽識」，所以孫子說：將能而君不御者勝。

偏重填鴨的國內教育制度有其局限性，或許可以充實學生的知識，對見識的貢獻絕對有限，膽識更不用說了。企業要培養方面大將的膽識，企業主要先有更大的膽識。

       國內有幾位教授曾努力推廣個案教學，但全盤使用外國個案，總會有隔靴搔癢的感覺，他們也努力訪求國內個案，但很多企業報喜不報憂，只願提供成功的個案。一般說來，成功的案例，不好仿製，而失敗的案例往往比成功的案例更有參考價值。

再論個案教學法             許評錀

     在上篇「人才真的難覓嗎？」文中提到美式個案教學法對於學員「見識」的開發很有助益，對於「膽識」的培養亦稍有貢獻，國內也有學者賣力推廣，但至今成效仍然有限，其原因除了前文所述國內企業個案來源稀少之外，老師以及學生條件的欠缺，可能也是個難題。

     外國現場：以AIM為例，一個個案討論時間共90分鐘，一天四堂課排定四個不同討論案。使用視界良好的階梯型馬蹄型教室，白板涵蓋講台後方整個牆面。老師一走進教室，面對摩拳擦掌的五十位同學，劈頭即問：「該要開場」（Open the case），立刻有50隻手舉起來，只有一個幸運者會被老師選中，他可用5分鐘來陳述個案大意。接著老師會問；「其他人有無意見」，馬上又有49隻熱情的手高舉著爭取搶答，第二位同學可有30秒時間表達贊同或反對立場以及理由，如此唇槍舌劍，輪番爭辯，熱鬧滾滾，有時也笑聲盈盈。學員個個能言善道，大部份自信滿滿，有些殺氣騰騰，有些則幽默風趣。

     老師的功能是Running the case 而非Teaching the class，主角還是學生。老師的任務是引導或推動討論的熱烈進行，不時將各派意見要點書寫在白板兩端，只在下課前5分鐘，做一個短評。討論過程中當兩派意見僵住甚至火力不繼時，老師會主動煽風點火，或者找一兩個他認為足以突破僵局的同學發表看法，通常這種同學會得到高分。老師如果對於某一個同學的意見特別感興趣，而其他同學的反應火力不夠旺時，也會加入戰團，猛砍他幾斧。有一次，一位總經名教授與筆者來回爭辯七回合，我當晚擔心這一科可能要當掉了，胃部絞痛不已。不料七個斧頭事件已經傳遍校園，數位學長聞訊特地前來探望，他們說該教授最高出手的記錄是三斧（通常是學生投降熄火），這次創下七斧的新記錄，一定給最高分，那是一種殊榮，我的頭號Distinction便這樣入袋了。

     成功的個案教學，師生必須具備以下條件：

老師：歸納能力很強並有掌控全場進行熱烈討論的能力，通常具備實務經驗的老師比較容易勝任而且耍肚量寬宏，樂於接受不同意見。

同學：5年以上實務經驗，主動積極並有良好的團隊合作精神及民主風度。

     國內情況：從以上標準看來，國內具備實務經驗的老師並不多，師資會是個問題。

MBA的同學多半缺乏工作經驗以及生活體驗，很難看出個案中的精髓，倒是EMBA同學的

條件比要符合要求，但是如果從小大小事都由長輩來決定，在企業中也事事等待

上級指示，一定培養不出獨立的性格，很可能在課堂討論個案時，仍然仰賴老師來

給答案，那麼，個案教學的精神便走樣了。又，個案討論講究的是熱烈參與，中

小學習慣培養乖乖牌學生，一旦高等教育採行個案教學，當老師說：那一位有不

同意見時，現場可能一片鴨雀無聲。經過十二年基礎教育的禁錮，似乎把公開替自己辯護

或公開指摘別人主張缺失的勇氣以及能力已經消磨殆盡，而這種公開爭辯或表達意見

的習慣不但是企業人才所必需，也正是民主素養成熟與否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