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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16:00:00Captain C

大樹哥哥,小花妹妹(八)下一站 8-3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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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也上了

新達的錄取通知來得比他預期晚。

那天他剛下班,坐在宿舍床邊,襪子還沒脫,手機跳出郵件。

他點開。看了兩遍。

真的上了。

科技大學。

不是什麼他以前聽過很多次的名校。科系也不是他從小想讀的。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讀什麼,也沒想過從小有興趣的專業。

申請時,他先看的是學校在哪裡,附近有沒有捷運,晚上打工回來方不方便。

如果繼續做現在的工作,交通時間要多久。

學費多少。

最後才看科系。

只要能畢業就好。他當時這樣想。

錄取通知真的來時,他還是立刻打電話回家。

母親接的。

「媽。」

「怎麼了?」

「我上大學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哪一間?」

他說了校名。

母親又問一次。像怕自己聽錯。

接著新達聽見她叫父親。「他上了!新達上了!」

背景忽然很吵。

父親在問哪間,兩個妹妹也跑過來。

母親說著說著,聲音突然變了。「太好了。」

新達一開始沒發現。過一會兒才知道母親哭了。

「媽,妳哭什麼?」

「沒有。」

「明明就有。」

「高興啊。」

新達笑。

可是笑著笑著,胸口忽然重了一點。

大妹把電話搶過去。「哥哥!媽媽買平板給我們了。」

「什麼?」

「用你寄回來的錢。」

「妳不是有手機?」

「上中學要用啦。」

旁邊小妹一直叫。「換我!換我!」

電話又被搶走。

「哥哥,我學鋼琴了。」

「真的假的?」

「我彈給你聽。」

還沒等新達說不用,電話那邊已經響起幾個斷斷續續的音。

很慢。還彈錯。

新達卻笑不出來。他想起自己剛來台灣時。父親在機場對他說:不要把自己弄壞。

那時候他覺得爸爸很囉嗦。現在,自己寄回去的錢已經變成大妹的平板,小妹的鋼琴課,變成家裡一些他看不到的東西。

可是他自己來台灣以後,到底變成了什麼?

他看著床邊那雙很貴的球鞋,還有桌上的手機。身邊突然安靜了下來。

隔天下午,他把錄取通知給同學看。

胡佑欽第一個拍他肩膀。「終於啦!」

香玲也笑。「上課不要再睡覺了。」

新達說:「上大學我就不睡。」

全班笑。

老師在前面說:「你先把華語測驗考過。」

笑聲更大。

新達自己也笑。

笑完,轉頭往後看。

小雪坐在靠牆的位置。

她今天沒有化妝。臉色很白。

老師正在講什麼,她卻一直盯著前面。

沒有睡。

也不像在聽。

新達看了一會兒。

小雪突然把手壓在太陽穴,閉上眼睛,大概十幾秒,再睜開。

她看了一眼四周,好像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新達皺眉。

他拿出手機。沒有走近,只遠遠錄了十幾秒。

畫面有點晃。

小雪坐在教室最後面,前面的同學一直走動;有人在笑,有人說話,有人看著白板,她卻像在另外一個地方。

錄完以後,新達自己也覺得奇怪。

他為什麼要錄?

想了一會兒。

他把影片留著。

沒有傳給任何人。

 

(六)Snow呢

梁嘉安坐在老位子,他想著應該連續三個星期沒有看到小雪了。

第一個星期,他以為只是排班。

第二個星期,他開始覺得奇怪。

第三個星期,他一進酒吧就先往小雪平常站的地方看。

沒有。

氏珍在。

文英也在。

氏秀端著酒從旁邊走過。

「Jenny。」

氏珍回頭。

「哥哥。」

「Snow呢?」

「不知道。」

回答得太快。

梁嘉安看她。「她最近不用來這裡嗎?」

氏珍聳肩。「不知道。」

「生病了?」

「沒有吧。」

文英站在不遠處。

梁嘉安轉向她。「Annie,Snow去哪裡?」

文英嘴巴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氏秀也停下來。

三個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接著,幾乎同時往另一邊看。

阿義站在吧台旁邊。

梁嘉安看見了。他走過去。

「阿義。」

阿義沒有抬頭。「什麼事?」

「Snow呢?」

「工作。」

「我知道她工作。」

梁嘉安壓低聲音。「她在哪裡工作?」

阿義抬頭看他。「梁先生,你找她有事?」

「她的筆記本還在我這裡。」

「給我,我拿給她。」

「不用。」

阿義的臉沉了一點。「那你想怎樣?」

梁嘉安盯著他。「我想知道她去哪裡了。」

「她有別的工作。」

「哪裡?」

阿義沒有回答。

梁嘉安又問:「她換地方了?」

還是沒有回答。

「她現在住哪裡?」

阿義看著他。「這跟你沒關係。」

梁嘉安停住。

過了一會兒,他說:「她是不是出事了?」

阿義低下頭。「沒有。」

「那為什麼所有人都不知道?」

這一次,阿義也沒有回答。

酒吧裡很吵。

有人開酒,有人大笑,有人叫小姐過去。

梁嘉安站在那裡,突然想到小雪那本沒有寫完的作文。

我來台灣以後,才知道有很多種生活。

有的人來台灣讀書,有的人來台灣工作,有的人結婚,有的人一直逃。

他那時候看著最後一句很久。

現在,他開始意識到:小雪也許不是去了哪裡;而是正在從所有認識她的人面前,一點一點不見。

不安的感覺襲上來,這不是梁嘉安熟悉的世界。

 

(七)沒有阿興的家

德輝從系辦走出來,已經快晚上十點了。他站在走廊上很久,昨天晚上上傳的報告,像是對大學的告別。今天,他跟教授約好談談未來,社團同學也有活動。經過系辦,看到燈光,有人朝他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就這樣又談又唱,又笑又鬧。

大學四年,好像真的要結束了。

同學在討論畢業旅行。有人問他畢業後要去哪裡。

他說:「台灣。」

大家已經知道,只有少數人知道為什麼。

第二天一早,他搭車去了北寧。他已經快兩個月沒有去小雪家。

畢業考,報告,小論文;還要準備台灣華語中心的文件。

這段時間他偶爾打電話給趙氏紅,對方總說家裡還好。

傳訊細給小雪,卻越來越少回覆,最近甚至幾乎不回了。

新達說,她還有去上課。只是很少。

德輝一直告訴自己:等最後一個報告交完,就去小雪嘉看看。

車子到村口時,天氣很熱。他走過那條熟悉的路,以前還沒走到門口,就常常會先聽見阿興的聲音。

有時叫媽媽,有時叫姊姊,更多時候只是一些不清楚的聲音。

今天沒有。家門口很安靜。

趙氏紅坐在外面,膝蓋上放著家庭代工的東西,手裡也拿著一個,卻像定住了似的,沒有任何動作。

德輝走近。「阿姨。」

趙氏紅抬頭。看見他,好像一時沒有認出來。過了幾秒才說:「德輝。」

「嗯。」

他把帶來的東西放下。「妳怎麼坐在外面?」

趙氏紅沒有回答。

德輝往屋裡看。「阿興呢?」

她低下頭。「走了。」

德輝以為自己聽錯。「去哪裡?」

趙氏紅沒有抬頭。「一個多月了。」

德輝站著,不知道「一個多月」是什麼意思。

他看著屋裡,阿興的小椅子還在,門邊那雙拖鞋也在,牆角甚至還放著以前德輝買給他的球。

可是沒有人。

「怎麼會?」

趙氏紅的手還握著家庭代工的塑膠零件。

「一開始感冒。」她的聲音好像已經沒有情緒起伏了。

「咳嗽。後來一直發燒。」送到醫院後,醫生說肺部感染很嚴重,住了幾天。

高燒一直退不下去,又喘。

趙氏紅沒有說太多。最後,人沒留住。

德輝慢慢坐下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氏紅也沒有哭。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

過了很久,德輝才問:「小雪知道嗎?」

趙氏紅搖頭。

他猛地抬頭。「妳沒告訴她?」

「沒有。」

「為什麼?」

趙氏紅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她忙。」

「再忙也要——」德輝說到一半停住。

趙氏紅抬頭看他。「她是不是出事了?」

德輝沒有回答。

「她以前再忙,也會打電話。」趙氏紅說。

「最近很少。」

「她有上課。」德輝立刻說。

像在替小雪回答,也像在說服自己。

「我朋友看到她。」又加了一句,像是怕對方和自己都不相信。

趙氏紅看著他。「她好嗎?」

德輝張開嘴。本來想說好,卻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在趙氏紅面前承認。承認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小雪的消息。

趙氏紅低下頭,手裡的零件掉到地上。

她沒有撿。

「阿興生病的時候一直叫姊姊。」

德輝的眼睛一下紅了。

「我不敢打給她。」趙氏紅說。

「我想,她一個人在外面,也很苦。」

德輝低著頭。

「她不知道。」

「嗯。」

「如果她以後知道……」

趙氏紅沒有接。

德輝也說不下去。他腦海中浮現起上一次來的畫面。

燈壞了,他爬上去修。阿興站在下面一直看,燈亮的時候,那孩子高興得拍手。

還叫他:大樹哥哥。那聲音清楚得像就在旁邊。

德輝伸手按了一下太陽穴,又看向趙氏紅。抬起頭,看著屋旁勉強耕作的菜園,很久沒有動。

下午,他幫趙氏紅做了一點家裡的事。把堆在角落的東西搬開,修了門邊鬆掉的木板,又去看屋後的排水。

其實都不是很重要,只是兩個人都需要做一點事情。

傍晚,趙氏紅終於開始把手上的代工一件一件做好。

速度很慢。

德輝問:「醫院還欠錢嗎?」

她點頭。

「多少?」

「不要問。」

「阿姨——」

「慢慢還。」她說。

跟以前一樣。

窮不是現在才窮,欠錢也不是第一次。只是這一次,錢還能還。人卻不知道回得來回不來。

天快黑時,德輝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阿姨。」

趙氏紅抬頭。

「我一個月後去台灣。」

她看向他。「找小雪?」

「嗯。」

「找到她以後……」

趙氏紅停了一下。

德輝等著。

她原本好像想說什麼。

最後只說:「叫她回家。」

過了一會兒,德輝說道:「她還要讀書。」

趙氏紅看著他。「讀不讀都可以。」

德輝不解。

「以前我叫她一定要讀。」

她低頭。「現在不用了。」

風從屋外吹進來。桌上的塑膠袋動了一下。

「人回來就好。」

德輝喉嚨一緊,他向前一步,走到趙氏紅面前。

「我會找到她。」

趙氏紅沒有說話。

「我會去台灣找她。」他又說一次。

「找到以後,我帶她回來看妳。」

趙氏紅的眼淚這時才掉下來。沒有哭出聲,眼淚不停,她慌亂地用手背抹去。

德輝站起來。走到院子外,又回頭。

屋裡的燈已經亮了,還是他以前修好的那一盞。燈下面只有趙氏紅一個人。

他突然覺得那盞燈比以前亮得太多。亮得屋子空了哪一個位置,一眼就看得見。

德輝拿出手機。打開新達的對話框。

停了很久。

最後只傳了一句:我一個月後到台灣。

訊息很快變成已讀。

過了幾秒,新達回:好。

接著又傳來一段影片。只有十幾秒。

德輝點開。

教室裡很多人,鏡頭晃了一下,最後停在後排。

小雪坐在靠牆的位置。她瘦了。

沒有看鏡頭,一隻手壓著太陽穴。

旁邊的人都在說話,她卻只是坐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抬起頭。眼睛看著前面,卻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影片結束。

德輝沒有重播。

他站在小雪家的路口。

天已經黑了,遠處的田只剩下一整片看不清楚的影子。

手機螢幕還亮著。

這一次,他告訴自己,不能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