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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1 16:00:00Captain C

大樹哥哥,小花妹妹(八)下一站 8-2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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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選擇

幾天後,香玲也收到大學申請結果。

她沒有像美音那樣一進教室就說。甚至沒有人發現。

直到午休時,胡佑欽問她:「姊,妳不是也申請了?上了沒有?」

香玲一邊吃飯,一邊點頭。「上了。」

「哪一間?」

她說了校名。

旁邊幾個人立刻說:「很好啊!」「這間不錯。」「很難申請吧?」

香玲笑。「還好。」

胡佑欽又問:「那妳要去嗎?」

「應該會去。」

「什麼叫應該?」

香玲低頭扒了一口飯。「因為這不是我最想讀的學校。」

她原本申請了幾所公立大學。

她的成績不差。老師也覺得有機會。

她自己更是早早算過。公立大學學費低一點,房租如果和同學分,工作繼續做,每個月還能寄一些錢回家。

她甚至想過,以「企業管理」專業,大學畢業後先留台灣工作幾年,再多學食品加工、農業管理,或者做農產行銷;回越南以後,把家鄉的農產品,雞、蔬菜、水果等好好整理,企業化經營,不要再只是市場上有人出多少就賣多少。

可是結果出來。她上的幾間都是私立學校。

不是不好。只是費用遠遠超出她的預期。

那天下班後,她坐在餐廳後面的員工休息區,在廢掉的點菜單背面計算。

學費,房租,交通,吃飯,手機,保險。一項一項寫。

主管走進來。「妳在算什麼?」

「讀大學要花多少錢。」

「上了?」

香玲點頭。

主管笑。「很好啊。」

她說出校名。

主管聽過。「那妳還做不做?」

「要啊。」

「大學課很多。」

「我可以排。」

主管看著她。「妳很會安排。」

這是真的。香玲來餐廳不到一年,已經不只是端湯、收桌。

她會看訂單,會幫忙盤點。哪一鍋湯快沒了,她比新人早知道。哪一桌常客不吃薑,她記得。

新來的越南工讀生聽不懂,主管叫她去教。

有一次臨時少了兩個人,她把工作重新分了一遍,廚房和外場竟然沒有亂。

主管從那之後開始真的器重她,薪水也慢慢調高,已經接近本地員工。

「妳要是去太遠的學校,不做了,我這裡很麻煩。」主管半開玩笑。

香玲笑。「所以我要留在台北。」

她想好了。

讀私立就讀私立。多打一些工,少買東西,房子找便宜一點。

這不是她第一次這樣安排生活。人生本來就不是每件事都照理想的預期狀況走。

算到最後,她把所有數字加了一遍,停了幾秒。

「可以啦。」

主管問:「什麼?」

「沒什麼。」

她把那張紙摺起來。

可以啦。不是很好,不是容易;也不是她本來最想要的。

但可以接受。

 

(四)後排

那一陣子,教室裡最常聽見的話就是:「妳上哪裡?」

「什麼系?」

「要搬家嗎?」

「可以打工嗎?」

「獎學金多少?」

「我要住學校宿舍。」

「我們要不要一起租?」

原本坐在同一間華語教室的人,突然都有了下一個地方。

有人要去桃園,有人去台中,有人還在台北。有人申請觀光系,有人讀企業管理,有人讀幼教。

有人說不管什麼系,能進去就好。

教室前半部一直很熱鬧。

後排四個人卻越來越安靜。

氏秀本來已經很久沒看大學招生資訊了。那天聽見一個平常成績比她還差的同學說自己錄取了,她低頭滑了很久手機。

氏珍看見。「妳看什麼?」

「沒有。」

氏珍伸頭過去。「大學喔?」

氏秀立刻把畫面關掉。「看一下而已。」

其實她只是從瀏覽紀錄裡,把以前刪掉的招生頁面重新找出來。

還可以嗎?她不知道。

中文成績不好,出席也不好,錢更不知道在哪裡。

可是看見別人一個一個真的申請到了大學,心裡那個已經快熄掉的東西,又轉亮了一小點。

她不敢讓別人看見。

氏珍卻完全相反。

有人問:「Jenny,妳不是說以前想念餐旅?」

她立刻把耳機戴起來。「不要跟我講。」

「我只是——」

「不要。」

她把手機聲音調大。

螢幕上是一支很吵的影片,她根本沒在看,她只是不想聽見那些校名、學系。

那些「以後」。

那些字每出現一次,都像有人提醒她,她原來也曾有過夢想。

文英坐在旁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老師在前面說大學申請截止時間,她低著頭。

腳趾卻用力捲起,塗著指甲油的腳趾看起來特別顯眼。

捲得腳底都痛。

她很氣。氣公司,氣阿義,氣那些永遠算不完的費用,更氣自己。

她不是一開始就不知道。很多事情早就不對。

只是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先做,先賺,再一下。

等爸爸的醫藥費寄過去,等弟弟的學費付掉,等欠公司的錢少一點。

她一直以為未來在前面等她。現在才發現,未來不是站在原地等人的。

美音已經到了。

香玲也到了。

連那些以前成績不怎麼樣的同學都開始往前。

只有她還坐在這裡。

小雪也坐著。

她最近更安靜。有時候老師叫她,她要隔兩三秒才抬頭。

「Snow。」

沒有反應。

「林氏銀雪。」

她才突然回神。

「老師?」

「妳不舒服嗎?」

「沒有。」

她真的沒有明顯不舒服。至少外表看起來沒有。

她會走路,會說話,偶爾也會笑,會跟著說話同學的位置轉頭。

只是下午兩三點開始,頭裡常常像有一條線慢慢勒緊。先是眉心,再到太陽穴,有時連牙齒都覺得酸。

老師說的每個字她都聽得到,可是連不起來。

一句話進來,下一句進來,前一句已經不見了。

她低頭抄筆記。

誰也不知道在寫甚麼,只看她擦掉,重新寫。又擦掉,又再寫一次。

她停下來,盯著筆記本很久,突然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寫。

旁邊同學又在說錄取。

小雪抬頭。

看著身邊同學,一張張臉都很亮,眼睛都閃著希望。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進這間教室時,也是真的想讀書。

她不是假的。至少那時候不是。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很冷,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躁。

她知道怎麼回事。最近她開始知道,不是每一次都很嚴重。

有時候,身體會先想起那個東西。比她自己還早。

她對自己說:沒有關係。還不嚴重。我沒有像那些人一樣,我可以停。想停就停。

她已經對自己說過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