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小花妹妹(八)下一站 8-2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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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選擇
幾天後,香玲也收到大學申請結果。
她沒有像美音那樣一進教室就說。甚至沒有人發現。
直到午休時,胡佑欽問她:「姊,妳不是也申請了?上了沒有?」
香玲一邊吃飯,一邊點頭。「上了。」
「哪一間?」
她說了校名。
旁邊幾個人立刻說:「很好啊!」「這間不錯。」「很難申請吧?」
香玲笑。「還好。」
胡佑欽又問:「那妳要去嗎?」
「應該會去。」
「什麼叫應該?」
香玲低頭扒了一口飯。「因為這不是我最想讀的學校。」
她原本申請了幾所公立大學。
她的成績不差。老師也覺得有機會。
她自己更是早早算過。公立大學學費低一點,房租如果和同學分,工作繼續做,每個月還能寄一些錢回家。
她甚至想過,以「企業管理」專業,大學畢業後先留台灣工作幾年,再多學食品加工、農業管理,或者做農產行銷;回越南以後,把家鄉的農產品,雞、蔬菜、水果等好好整理,企業化經營,不要再只是市場上有人出多少就賣多少。
可是結果出來。她上的幾間都是私立學校。
不是不好。只是費用遠遠超出她的預期。
那天下班後,她坐在餐廳後面的員工休息區,在廢掉的點菜單背面計算。
學費,房租,交通,吃飯,手機,保險。一項一項寫。
主管走進來。「妳在算什麼?」
「讀大學要花多少錢。」
「上了?」
香玲點頭。
主管笑。「很好啊。」
她說出校名。
主管聽過。「那妳還做不做?」
「要啊。」
「大學課很多。」
「我可以排。」
主管看著她。「妳很會安排。」
這是真的。香玲來餐廳不到一年,已經不只是端湯、收桌。
她會看訂單,會幫忙盤點。哪一鍋湯快沒了,她比新人早知道。哪一桌常客不吃薑,她記得。
新來的越南工讀生聽不懂,主管叫她去教。
有一次臨時少了兩個人,她把工作重新分了一遍,廚房和外場竟然沒有亂。
主管從那之後開始真的器重她,薪水也慢慢調高,已經接近本地員工。
「妳要是去太遠的學校,不做了,我這裡很麻煩。」主管半開玩笑。
香玲笑。「所以我要留在台北。」
她想好了。
讀私立就讀私立。多打一些工,少買東西,房子找便宜一點。
這不是她第一次這樣安排生活。人生本來就不是每件事都照理想的預期狀況走。
算到最後,她把所有數字加了一遍,停了幾秒。
「可以啦。」
主管問:「什麼?」
「沒什麼。」
她把那張紙摺起來。
可以啦。不是很好,不是容易;也不是她本來最想要的。
但可以接受。
(四)後排
那一陣子,教室裡最常聽見的話就是:「妳上哪裡?」
「什麼系?」
「要搬家嗎?」
「可以打工嗎?」
「獎學金多少?」
「我要住學校宿舍。」
「我們要不要一起租?」
原本坐在同一間華語教室的人,突然都有了下一個地方。
有人要去桃園,有人去台中,有人還在台北。有人申請觀光系,有人讀企業管理,有人讀幼教。
有人說不管什麼系,能進去就好。
教室前半部一直很熱鬧。
後排四個人卻越來越安靜。
氏秀本來已經很久沒看大學招生資訊了。那天聽見一個平常成績比她還差的同學說自己錄取了,她低頭滑了很久手機。
氏珍看見。「妳看什麼?」
「沒有。」
氏珍伸頭過去。「大學喔?」
氏秀立刻把畫面關掉。「看一下而已。」
其實她只是從瀏覽紀錄裡,把以前刪掉的招生頁面重新找出來。
還可以嗎?她不知道。
中文成績不好,出席也不好,錢更不知道在哪裡。
可是看見別人一個一個真的申請到了大學,心裡那個已經快熄掉的東西,又轉亮了一小點。
她不敢讓別人看見。
氏珍卻完全相反。
有人問:「Jenny,妳不是說以前想念餐旅?」
她立刻把耳機戴起來。「不要跟我講。」
「我只是——」
「不要。」
她把手機聲音調大。
螢幕上是一支很吵的影片,她根本沒在看,她只是不想聽見那些校名、學系。
那些「以後」。
那些字每出現一次,都像有人提醒她,她原來也曾有過夢想。
文英坐在旁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老師在前面說大學申請截止時間,她低著頭。
腳趾卻用力捲起,塗著指甲油的腳趾看起來特別顯眼。
捲得腳底都痛。
她很氣。氣公司,氣阿義,氣那些永遠算不完的費用,更氣自己。
她不是一開始就不知道。很多事情早就不對。
只是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先做,先賺,再一下。
等爸爸的醫藥費寄過去,等弟弟的學費付掉,等欠公司的錢少一點。
她一直以為未來在前面等她。現在才發現,未來不是站在原地等人的。
美音已經到了。
香玲也到了。
連那些以前成績不怎麼樣的同學都開始往前。
只有她還坐在這裡。
小雪也坐著。
她最近更安靜。有時候老師叫她,她要隔兩三秒才抬頭。
「Snow。」
沒有反應。
「林氏銀雪。」
她才突然回神。
「老師?」
「妳不舒服嗎?」
「沒有。」
她真的沒有明顯不舒服。至少外表看起來沒有。
她會走路,會說話,偶爾也會笑,會跟著說話同學的位置轉頭。
只是下午兩三點開始,頭裡常常像有一條線慢慢勒緊。先是眉心,再到太陽穴,有時連牙齒都覺得酸。
老師說的每個字她都聽得到,可是連不起來。
一句話進來,下一句進來,前一句已經不見了。
她低頭抄筆記。
誰也不知道在寫甚麼,只看她擦掉,重新寫。又擦掉,又再寫一次。
她停下來,盯著筆記本很久,突然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寫。
旁邊同學又在說錄取。
小雪抬頭。
看著身邊同學,一張張臉都很亮,眼睛都閃著希望。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進這間教室時,也是真的想讀書。
她不是假的。至少那時候不是。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很冷,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躁。
她知道怎麼回事。最近她開始知道,不是每一次都很嚴重。
有時候,身體會先想起那個東西。比她自己還早。
她對自己說:沒有關係。還不嚴重。我沒有像那些人一樣,我可以停。想停就停。
她已經對自己說過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