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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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錄取通知

第一個傳來消息的是陳氏美音。

那天下午，她比平常早到教室。

老師在電腦桌前整理資料，香玲剛到不久，翻著自己的包包，好像在找甚麼；胡佑欽趴在桌上看手機，新達坐在最後一排打哈欠。美音走進來後，先往香玲的位子看了一眼，把包包放下後，沒有像平常一樣坐下來，她直接走到香玲旁邊。

「姊。」

香玲回頭。

美音把手機遞給她。「可以幫我看一下。」

「看什麼？」

「這個。」

香玲低頭。

看了兩秒，突然叫了一聲。

「哇！真的耶！」

全班的人都抬起頭。

「什麼？」

「怎麼了？」

香玲直接抓住美音的手臂。

「妳上師大了！」

教室一下子炸開。

「師大？」

「哪一個系？」

「國立的耶！」

「真的嗎？」

胡佑欽從椅子上跳起來，搶著看手機。信忠也走過來，幾個越南同學圍成一圈，好像那不是美音一個人的錄取通知，而是全班一起收到的。

美音被大家圍著，臉紅得厲害。

「還沒有決定啦。」

「都上了還決定什麼？」

「當然去啊！」

「國立的，師大耶！」

有人用越南話開玩笑：「以後不要假裝不認識我們。」

大家笑成一團。

美音也笑。

可是笑了一會兒，她低頭把手機收回去。

香玲注意到。「妳怎麼了？」

「沒什麼。」

「妳不是最想讀國立的？」

美音遲疑了一下。「可是還有別的學校。」

她打開信箱。裡面還有幾封招生結果。

兩所科技大學給她學費減免，其中一所寫得更清楚：第一年學雜費全免，另外提供獎學金，如果成績維持在一定標準，第二年也可以繼續申請。

「這個不用學費。」她說。

胡佑欽立刻說：「那去這個啊。」

香玲瞪他。「你不要亂講。」

「不用學費耶。」

「又不是只有學費。」

美音沒有說話。她當然知道不只是學費。

來台灣的前半年，她沒有工作。眼看同學一個一個出去打工，餐廳、便當店、按摩店、中央廚房，有人一天做六個小時，有人半夜才回去。領了工資後更是開心地寄錢回家、東買西買，直呼在台灣賺錢比在老家容易太多了，這群年輕人，開心地享受「花錢自由」的新生活。

美音一直等。

有人問她：「妳怎麼不去打工？」

她說：「還不能。」

「誰說不能？」

「台灣的規定。」

同學笑她。她也不生氣。

華語課滿六個月，工作許可辦下來，她才去餐廳工作。

她把自己的班表記在手機裡，每個星期算工時。

有一次店裡主管臨時問她星期天能不能多來四個小時。

她看了看手機。「不行。」

「為什麼？」

「我這禮拜已經十九個小時了。」

主管愣了一下。「多幾個小時也不行？不想多賺一點錢嗎？」

美音點頭。「台灣法律規定不可以。」

班上有人知道以後，笑她太老實。

她說：「我來讀書，只想好好畢業，不想躲警察。」

沒有人再提。

她在餐廳做外場。剛開始連菜名都聽不懂。

上課前，常常可以聽到她問同學：「大陸妹是什麼？」

旁邊同學用越南話告訴她。

她就拿出小本子。

大陸妹。dà lù mèi。再加上越南文翻譯

過幾天又問：「高麗菜呢？」

「空心菜？」

「九層塔？」

同學一個一個告訴她。

她全部寫下來。老師早就注意到了。

有時候上課還沒開始，美音的筆記本上記著一條條的餐廳用語。

雞腿，排骨，燙青菜，不要香菜，少冰，外帶。

來台灣以後，好像什麼都是學中文的素材。

工作也是。生活也是。窮也是。

上課鐘響，大家才慢慢回到座位。

四個女孩還是坐在後面。

氏秀跟著大家笑，文英也一直看著美音，氏珍低頭滑手機。

小雪坐在最邊上，她已經缺課好幾天了。

美音考上師大的消息傳到後排時，她也抬頭。

香玲遠遠對她說：「Snow，美音上師大了！」

小雪愣了一下。「真的？」

美音回頭。

小雪笑了。「恭喜。」

聲音不大。卻是真心的。說完後，她又看了一眼美音。

那眼神停得有點久。

好像美音手上的不是一張錄取通知，是一扇門。

她曾經也以為，那扇門會為自己打開。

（二）如果不用考慮錢

放學後，美音沒有立刻離開。

老師收好講義，準備關電腦時，她背著包包來到老師旁邊。

「怎麼了？」

美音一貫地謹慎。「老師，我可以問妳嗎？」

「當然。」

她跟老師說了幾家學校都給了她錄取通知，除了公立學校以外，私立大學或多或少都給了她不同程度的學雜費減免，甚至是獎學金。

「我不知道選哪一個。」

老師仔細看了。「妳自己最想去哪裡？」

美音沒有回答，先指其中一所。「這個學費全免。」

又指另一所。「這個有獎學金。」

最後才指師大。「這個……全部都要自己付。」

老師看她。「所以妳不是不知道喜歡哪一間。」

美音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不好意思。「我喜歡師大。」

「為什麼？」

她想了一會兒。「我以前認識一個學姊，她在台灣念大學，後來去歐洲交換半年。」

「嗯。」

「她說台灣很多大學都有交換學生的項目。」

「對，很多學校都有。」

「師大也有嗎？」

「當然有。」

美音眼睛亮了一點。「很多國家？」

「不少。」

她低頭。「我想去。」

說完自己先笑了。「很奇怪吧？」

「哪裡奇怪？」

「我連台灣的大學學費都要想很久，還想去歐洲。」

老師沒有笑。「想去不需要先付錢。」

美音抬頭。

「真的去才需要。」

兩個人都笑了。

安靜了一會兒，美音問：「老師，如果是妳，妳會選哪一個？」

老師沒有立刻回答。「我不能替妳選。」

美音有些失望。

老師看著美音。「妳要先回答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不用考慮錢，妳想去哪裡？」

美音幾乎沒有想。「師大。」

說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老師點頭。「那再回答第二個。」

「什麼？」

「為了去妳想去的地方，讀你想讀的學校，妳願意付多少代價？」

美音低頭看著手機上的錄取通知。她懂老師說的代價是什麼。

學費，房租，吃飯，打工，時間，睡眠。也可能是四年都不能像別的學生一樣輕鬆。

她低聲說：「可是如果去不用學費的學校，我就不用一直打工。」

老師點頭。「這也是很重要的條件。」

「那我要選哪個？」

「妳要想的是，四年後妳希望自己得到什麼。不是只想下一個學期。」

美音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把錄取通知一張一張收好。「我回去算。」

老師笑了。「好。」

美音走到門口，又回頭。「老師。」

「嗯？」

「窮的人是不是不能只選自己喜歡的？」

老師停了一下。「每個人都有限制。」

「可是我們的限制比較多。」

老師看著她。「對。」

美音沒想到老師會直接承認。

她站了一會兒。

老師又說：「所以妳要比別人更清楚，自己不能放掉的是什麼。」

美音點點頭。走了。

老師看著她的背影。

教室已經空了。

最後一排還留著一張揉皺的紙。

她走過去撿。

是學校招生簡章說明的影印頁。

不知道是誰掉的。上面有一小塊被指甲刮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