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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4 16:00:00Captain C

新世界(三)

新世界(三)

六 十句話

Julius上小學後,家裡開始出現很多方世珍看不懂、也不想看的紙。

通知單,課程說明,學校募款,戶外教學。

林偉欽把它們一張一張放在桌上、冰箱面板上。

有一次他說:「妳至少可以看一下。」

「英文那麼多。」

「孩子的事情。」

「你看得比我快嘛。」

他抬頭。「所以都是我的事?」

方世珍皺眉。「我又沒這樣說。」

「那妳到底管什麼?」

這句話出來以後,兩人都停住。

她臉立刻沉下來。「我什麼都沒管是不是?」

林偉欽沒回答。

「那以前小孩小的時候是誰帶的?」

「我不是說以前。」

「那你是說什麼?」

他揉了揉太陽穴。「算了。」

她最討厭他說算了。「什麼叫算了?」

「我明天還要上班。」

他拿著通知單走開。

她站在原地。很想追過去。

最後卻轉身拿起電話,打給朋友。

「妳知道我老公剛才說什麼嗎?」

電話一講就是四十分鐘。

講到後來,她自己都笑起來。

林偉欽在書房裡聽到她的笑聲。

沒出來。

日子變成這樣。

早上:

「咖啡還有嗎?」

「冰箱。」

晚上:

「孩子吃了沒?」

「吃了。」

「我明天會早一點出門。」

「喔。」

有時候整整一天只有這幾句,可是她和朋友可以從上午說到下午。

林偉欽工作越來越忙,回家常常已經七八點。

他開始自己處理孩子的功課,週末帶他們去圖書館。

方世珍偶爾一起去。

坐不到半小時,就覺得無聊。

「你們慢慢看,我去逛一下。」

父子三個留在裡面。

她走出去。附近有一家百貨公司。

她在化妝品櫃前試口紅。

專櫃小姐說:「That color looks very good on you。」(這顏色很適合你)

她笑得很開心。就買了下來,趕忙換上新顏色的口紅。

回家路上,她問林偉欽:「好不好看?」

他看了一眼。「什麼?」

「口紅啊。」

「喔。」

「什麼叫喔?」

他再看一次。「好看。」

她不高興。「敷衍。」

他沒回答。

很多年以前,他會看她換衣服。一件一件看。還會說哪件好。

她要去燙頭髮,他說不要剪太短。有一次她剪短,他還真的不高興。

那時候她覺得男人真麻煩。

後來他不看了。她反而更不高興。

她有時候會故意問:「你覺得我是不是老了?」

「沒有。」

「你都沒看。」

林偉欽便抬頭看她。「沒有。」

還是兩個字。

有一晚,她睡到一半醒來。

林偉欽背對著她。

房間很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兩個人才剛結婚時,他睡覺會下意識伸手碰她。

有時候手壓到她身上,她嫌重,把他的手推掉。

現在兩人中間空出一大塊。

她看了一會兒。

本來想伸手碰他的背。

最後沒有。

隔天早上,她已經忘了這件事。

 

七 陳綺文

「我們離婚吧。」

林偉欽是在一個星期六上午說的。

方世珍正在廚房切水果。

刀停在蘋果中間。

「什麼?」

「我說,我們離婚。」

她轉頭看他。

第一個反應是笑。

「你有病喔?」

林偉欽坐著。

沒笑。

她的笑慢慢消失。

「你認真的?」

「嗯。」

「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

「這樣下去沒有意思。」

「什麼沒有意思?」

「我們不像夫妻。」

「哪裡不像?」

這句話問完,她自己也覺得空。

林偉欽看著她。

「妳覺得像嗎?」

她突然很生氣。

「所以你外面有人?」

「沒有。」

「一定有。」

「沒有。」

「那為什麼突然要離婚?」

「不是突然。」

他說。

這四個字比「離婚」還傷。

不是突然。

也就是說,他已經想很久。

想了多久?

一年?

三年?

來美國以前?

她忽然想到一個名字。

陳綺文。

這名字她是從別人口中、林偉欽電話對話中斷斷續續聽來的。

AT&T以前的同事。

漂亮,聰明。後來去了美國,嫁給美國人,也是曾經來台灣技術支援的美國同事。

以前她沒在意。

女人總會對丈夫的前女友感興趣一陣子,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這天她忽然把所有東西串在一起。

「是不是陳綺文?」

林偉欽臉色變了一下。

那個變化很小。

可是她看見了。

「果然。」

「跟她沒有關係。」

「你還喜歡她。」

「沒有。」

「你就是因為她才來美國。」

「不是。」

「你騙我。」

「世珍——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心!」

她聲音忽然很大。

樓上似乎有門被打開。

她壓低聲音。「你那時候跟我結婚,就是因為她不要你。」

林偉欽看著她。「不要把事情講成這樣。」

「本來就是。」

「不是。」

「那是什麼?」

他很久沒有回答。

最後說:「我那時候是真的喜歡妳。」

她幾乎立刻問:「那現在呢?」

林偉欽沉默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說話。

方世珍看著他。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聽什麼。

如果他說還喜歡,她會問為什麼要離婚。

如果他說不喜歡,她大概會把桌上的水果丟過去。

所以他的沉默反而最殘忍。

她轉身。

拿起刀,把剩下一半蘋果切完。

一刀。

一刀。

每一塊大小都不一樣。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打電話給陳秀瓊。

不是為了哭、為了發洩。

她問的是:「我如果去洛杉磯,可以做什麼?」

 

八 往西

真正辦離婚,比她想像中麻煩,也比她想像中平靜。

景美的房子歸她。每月贍養費之外,另外給她一筆錢。

孩子主要跟著林偉欽。

律師說了很多。

她簽很多次名字。

林偉欽問她:「妳確定要去洛杉磯?」

「不然呢?」

「可以先住在這附近。」

「我住這裡幹嘛?」

「孩子還在。」

她看著他。「現在才講孩子?」

林偉欽不說話。

她其實知道這句話不公平。

孩子的事,他做得比她多。

可是她還是說了。

因為有些話並不是為了講道理,只是為了讓對方痛一下。

離開以前,她進去兩個孩子房間。

Julius的床沒整理。Chuck桌上有一盒彩色鉛筆沒收。

她站了一會兒。

想整理。

又沒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媽媽第一次進景美新房,也是這樣四處看。

那時候媽媽說:「這都是妳的?」

她說:「我們的。」

現在的她才體會到,「我們的」這三個字是很奇怪的東西。

房子可以分。錢可以分。家具可以分。

連孩子住哪裡,都可以寫在紙上。

只有那些已經過去的時間不知道算誰的。

結婚十年。

到底算誰的?

她把門關上。

走了出去。

 

上路的第三天傍晚,天色開始變成很亮的橘色。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咖啡。

身體很累,精神卻奇怪地清醒。

公路標誌開始出現 Los Angeles

她盯著那幾個字,起先沒有反應。

車又往前開了一段。

她忽然笑出聲。

不是微笑。

是真的笑。

「到了!」她拍了一下方向盤。

旁邊沒有任何人。

「我到了!」她又喊了一次。

眼睛忽然熱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看著道路前方,忽然把窗戶打開。

熱風灌進來。頭髮亂掉。

她笑得更大聲。

「方世珍!」她喊自己的名字。

「妳的新生活要開始了!」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她從後照鏡裡看見自己。

三天沒睡好,臉有點腫。眼妝暈在眼角。口紅早就掉光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拿皮包。

裡面有粉餅、口紅、小鏡子。

手碰到拉鍊。

停了一下。

前方車流開始變多。

她把手收回來。

「算了。」她說。

車子繼續往前。

大概過了十分鐘,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後照鏡。

真的很醜。

她笑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補。

至少今天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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