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路

（三）一萬

小雪開始賣「東西」後，生意比她想像得好。

或許因為是「新手」，對「商品線」也不太了解，她有些怕怕的，所以不敢讓客人多買。

這倒是很不一樣。

「不要太多。」

她常這樣說。

客人笑她。

「妳做生意叫人少買？」

小雪也笑。「這個不好。」

「哪裡不好？」

她指指自己的頭，「不聰明。」又指胸口，「身體不好。」

有人覺得她好玩。

也有人覺得她不像其他人。

「那個越南妹妹很可愛，還叫你不要買太多。」

一個告訴一個。

越來越多人點名找Snow。

才一個星期，她拿到的錢已經超過以前好幾個月陪客人所得。

她心裡隱隱覺得：自己選對了，也賭對了。

不用再讓那些人碰，錢卻來得更快。

她把之前欠公司的一個月費用補上，又付了當期費用，然後剩下的全部匯回家。

一萬。

給媽媽過年。

行員把單據交給她時，她的手又開始抖。

上一次是五千。

這一次是一萬。

她盯著那個數字。

想到母親可以少接一點代工，弟弟可以去看醫生，過年可以多買一點東西。

她應該高興。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起診所的文珠。

酒吧，工廠，菜園，打掃；一直跑。沒有終點。

她把匯款單摺起來。

又打開。

再摺一次。

那天晚上，她問文英：「妳還想過那個阿姐嗎？」

「有。這幾天一直在想。」

「我也是。」

文英沉默了一會兒。「所以，如果去餐廳打工，我們也可以活、可以留下來？」

「應該可以。」

「打掃呢？」

「也可以吧。」

「那我們為什麼還在這裡？」

小雪沒有回答。

她把那張一萬元的匯款單放進包包。

過了很久才說：「再一下。」

「什麼？」

「我再賺一點。」

她聲音很低。

「把錢還完。」

文英沒有再說。

小雪越想越覺得這是對的。

只要再快一點。

再幾個月。

她就可以走。

她不知道，那正是最危險的地方。

當一個人往泥裡走去，不是完全不知道出口在哪裡，

而是明明已經看到了出口，卻告訴自己——

再等一下。

（四）沒有交的作業

小雪生病時，香玲每天傳訊息。

「今天好一點了嗎？」

「去看醫生了嗎？」

「要不要我們去看妳？」

胡佑欽也問，新達甚至說可以買東西過去。

文英、氏珍和氏秀幾乎同時拒絕。

「不用。」

「她在睡覺。」

「外人不能進宿舍。」

拒絕得太快，反而讓香玲更奇怪。

她們到底住在哪裡？

為什麼不希望、甚至怕同學去？

小雪回來上課後，更明顯地躲著新達。

下課時間，新達一靠近，她就往洗手間走去。

新達叫她：「小雪。」

她假裝沒聽見。

因為新達一出現，德輝就跟著出現。

不是人，是記憶。

她現在最不能碰的就是那個名字。

老師又催了一次作業。

香玲手上拿著老師印出的作業缺交表，走向她們四位。

「Snow，三篇。」她先對小雪說道。

「這麼多。」

「誰叫妳不寫？」

「工作啊。」

「大家都工作。」

小雪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香玲看著她。有一瞬間，她很想問：妳們到底在做什麼？

心中閃過曾經推測的各種畫面，最後只說：「期末前要交。」又加了一句，「妳還想讀大學嗎？」

小雪抬頭。「想啊。」

這一次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怕別人不相信。

也像怕自己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