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路

（五）哥哥的滷味

病好後小雪第一次回酒吧，梁嘉安沒有等她過來，他自己走向小雪。「好了？」

「好了。」

「還咳？」

「一點點。」

「醫生怎麼說？」

「感冒。」

小雪忽然笑起來。「吃了哥哥的滷味，什麼病都沒有了。」

梁嘉安也笑。「那以後常買給妳吃。」

「不要。」

「為什麼？」

「會胖。」

「妳先胖五公斤再說。」

小雪笑得很開心。

梁嘉安看著她。「妳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

小雪沒聽懂。「什麼？」

「有沒有事情，我可以幫妳。」

她想了想。

忽然眼睛亮起來。「有。」

梁嘉安立刻認真起來。「什麼？」

「中文作業。」

他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就這個？」

「很重要。」

過一會兒，小雪真的抱著筆記本過來。

她還欠三篇作文。

其中一篇是〈我在台灣認識的人〉。

梁嘉安問：「妳要寫誰？」

「我想想。」

「香玲？」「我華語課的同學。」

梁嘉安笑道「那你也可以寫我啊，我是你的華語老師。」

小雪笑著槌了梁家安一下。「我不敢寫，這是給真的華語老師看的。」

小雪開始寫。

她寫香玲教她坐捷運，帶東西給她吃，提醒她交作業。

梁嘉安看著她寫。

「妳很喜歡她？」

「她像姊姊。」

「那就這樣寫。」

小雪又寫：我來台灣以後，才知道有很多種生活。

梁嘉安看了一會兒。「這句很好。」

「真的？」

「嗯。」

「為什麼？」

「因為真的是妳自己想的。」

小雪笑了。

她低頭繼續寫。

寫那兩個學姊。一個念大學，一個有三個孩子還讀碩士。

「我很羨慕她。」

「哪一個？」

「第二個。」

梁嘉安笑。「三個小孩有什麼好羨慕？」

「不是小孩。」

小雪認真地說：「她可以讀書，也可以有家。」

梁嘉安的笑停了一下。他忽然問：「Snow，妳想一直做現在的工作嗎？」

小雪筆尖停住。

她抬頭。

那個熟悉的警戒又出現在臉上。

梁嘉安立刻說：「沒事，當我沒問。」

她看了他一會兒，卻沒有像以前一樣立刻只想閃躲。

過了幾秒，她低聲說：「不會。」

「那妳想做什麼？」

「先把錢還完。」

「然後呢？」

「讀大學。」

「真的？」

小雪皺眉。「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不會讀？」

「我沒有。」

「我會。」

她低下頭。「我爸爸叫我要讀書。」

梁嘉安沒有再問。

看著她在紙上慢慢寫字。

時間已經超過九點半。

阿義從旁邊走過一次。

又走過第二次。

小雪沒有注意。

第三次，他直接停下來。「Snow。」

她還在寫。「等一下。」

「現在。」

小雪抬頭。「我要寫完。」

阿義伸手拉她。

梁嘉安也站起來。「她作業還沒——」

阿義看他一眼。「她要工作。」

一句話，把兩個世界重新分開。

小雪只好站起來。「哥哥，我等一下回來。」

「Snow。」

「什麼？」

「妳的本子。」

她回頭。

遠處正好有人叫阿義。

阿義催她：「走。」

小雪來不及拿。

她沒有回來。

梁嘉安等到快十一點。

又過了半個鐘頭。還是沒有人。

最後他拿起那本薄薄的筆記本。

第一頁還留著他以前寫的三句話：為什麼這樣說？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會這樣？

後面是小雪的字：不知道，也是答案。

梁嘉安往後翻。

最新那篇作文只寫到一半。

我在台灣認識的人

我來台灣以後，才知道有很多種生活。

有的人來台灣讀書，有的人來台灣工作，有的人結婚。有的人一直逃。

梁嘉安看著最後一句。很久。

他知道，自己其實從來不知道小雪住在哪裡。

不知道她真正工作的地方。

不知道九點以後她去哪裡。

甚至不知道她的護照是不是在自己手上。

他以前以為，不問是尊重她。

現在，他開始懷疑：也許不問，只是讓某些事情一直藏著。

他把筆記本收進外套。

（六）再一下

回宿舍的車上，小雪才想到筆記本。

「我的筆記本忘了。」

阿義沒有回頭。「明天再拿。」

「裡面有作業。」

「再寫。」

「我一直都不知道怎麼寫，今天好不容易寫了一點。」

阿義不耐煩地說：「Snow，妳最近很奇怪，妳到底是來賺錢還是來寫功課的？」

小雪安靜下來。

車窗外又出現捷運站。有人走進去。有人走出來。

她忽然想起香玲說過：坐錯了也沒關係，再坐回來。那時她覺得這句話很簡單。現在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阿義哥。」

「幹嘛？」

「我如果把公司的錢都還完，就可以走嗎？」

阿義沒有回答。

「可以嗎？」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先還完再說。」

小雪盯著他的背。

以前她只聽見「還完」。

今天第一次聽見後面的兩個字。

再說。

她心裡有一點不舒服。

可是很快，她又摸到包裡那張匯款單。一萬塊。

是真的。錢是真的。媽媽收到也是真的。

她告訴自己：沒關係。

再一下。

再多賺一點。

只要把欠的錢還完，她就離開。

她會去讀大學，會自己坐捷運，會去找工作。也許有一天，還能回去研究爸爸以前養過的那些黑水虻。

所有的事情都還來得及。

她把頭靠在車窗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不再問那些「東西」從哪裡來。也不再問客人用了以後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她只記得數量。價錢。誰要。誰還沒付。

車子往前開。

手機震了一下。

是新達。

德輝問妳最近好不好。

小雪看了很久。沒有回。

過了一會兒，她把新達的對話框也關掉。

那天以後，她來上課的次數，開始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