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小花妹妹(七)路 7-1
第七章 路
(一)卡
小雪先是咳嗽。
第一天,她還照常去上課,但幾乎都在打瞌睡。下午四點多開始化妝時,文英看見她拿著眼線筆的手一直抖。
「妳冷嗎?」
小雪搖頭。
晚上到了酒吧,她只站了一個多小時,一罐啤酒也沒賣出去,就坐到角落。阿義摸她額頭,皺了皺眉。
「發燒了。」
他從辦公室拿來幾顆藥。
白色的、黃色的,還有一顆膠囊。
「吃了等下回去睡。」「下一站酒店就別去了。」
小雪問:「什麼藥?」
「感冒藥。」
「哪裡來的?」
阿義不耐煩地看她。
「以前別人看醫生剩的。妳懷疑什麼啦?難道還要研究藥嗎?」
小雪沒力氣再問。
吃完藥後,回到宿舍連妝也沒卸倒頭就睡。
第二天沒有起來。
梁嘉安那天來酒吧,沒看見她。
「Snow呢?」
氏秀說:「生病。」
「怎麼了?」
「發燒、咳嗽、發冷。」
「去看醫生了嗎?」
氏秀搖頭。
隔天梁嘉安又來。
小雪還是不在。
他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拿了一袋雞腿、豆干、海帶和滷蛋,交給氏秀。
「帶回去給她。」
氏秀笑。「哥哥對Snow很好。」
梁嘉安沒接話,只問:「她還在燒?」
「嗯。」
「幾度?」
氏秀搖頭。「不知道。」
梁嘉安皺起眉。「你們的健保卡呢?」
「什麼卡?」
「看醫生用的。」氏秀還是不懂。
梁嘉安家裡請過外籍看護,父親的公司也有外籍工人。他記得,只要是合法居留、住滿一定時間,應該都會有健保。
「妳們來台灣多久了?」
「九、十個月。」
「那應該有。」
氏秀回宿舍後,把這件事告訴文英。
「健保卡?」
文英也沒聽過。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沒有人去問阿義。
第二天下午,文英準備去上課前,又去叫小雪。
「Snow。」
沒有反應。
「小雪。」
還是沒有。
文英推她肩膀,小雪的頭歪向另一邊。
「小雪!」
文英嚇得跑出去找阿義。
「你一定要帶她去看醫生。」
「昨天不是吃藥了?」
「她叫不醒!」
阿義跟她回房間。
「Snow。」
沒有反應。
他伸手摸小雪額頭。
這一次沒再說只是感冒。
他快步走出去。
幾分鐘後回來,手裡多了一張卡。
文英一眼看到上面的照片。
林氏銀雪。
「這是什麼?」
阿義把卡放進口袋。「健保卡。」
文英愣住。「她有?」
「當然有。」
「為什麼在你那裡?」
「公司保管。」
「為什麼?」
「現在不要問。」
文英盯著那張卡。
原來真的有。
她忽然覺得很生氣。
不是因為一張卡。
而是因為她們來台灣這麼久,竟然不知道自己有什麼。
阿義把兩人送到附近診所。「看完打手機給我。」
「你不陪我們?」
「我要送Jenny、Rose去上課。」
車子開走。
文英扶著小雪站在診所門口,手裡緊緊抓著那張健保卡。
掛號沒有她想像中困難。
櫃檯問了幾句,看她中文不好,便叫她們先坐著。
旁邊一個打掃的女人聽見她們說越南話,轉過頭。「越南人?」
文英眼睛亮了。「對。妳也是?」
女人點頭。她叫文珠,四十多歲,來台灣很多年了。
「妳來工作?」文英問。
文珠笑了一下。「以前嫁過來。」
「嫁台灣人?」
「嗯。」
「那很好。」
文珠低頭擰拖把。「哪裡好。」
她說,先生喝酒會打人,婆婆叫她忍。後來她跑了。
先到台北的酒吧。
又跑。
去工廠。
工廠被查,再跑。
到台中山上種菜。
前幾個月才回台北,同鄉的清潔承包服務平台介紹她在診所、辦公室和幾戶人家打掃。
文英聽得發愣。「妳一直跑?」
「不跑怎麼辦?」
「現在有證件嗎?」
文珠搖頭。
「那不是每天都怕?」
「怕啊。」她說得很平常。
「那為什麼不回越南?」
文珠停了一下。「回去做什麼?」
文英沒有再問。
這句話她太懂。
文珠看她一眼。「妳們呢?」
「學生。」
「真的是學生?」
文英嘴巴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文珠也沒追問。
她重新拿起拖把,只說:「能讀書就讀。能走正常的路,就不要像我一直跑。」
旁邊忽然有動靜。
文英轉頭。
小雪已經睜開眼睛,不知道醒了多久。只是一直看著文珠。
看了病,打了退燒針。
第三天,小雪終於有些精神。
文英把梁嘉安買的雞腿熱給她吃。
小雪吃了幾口,忽然問:「妳昨天聽到那個阿姐說的話嗎?」
「嗯。」
「她在酒吧做過。」
「嗯。」
「後來去工廠、種菜、打掃。」
文英看著她。
「我也寧願去打掃。」小雪停下來。
文英眼睛紅了。
「真的。洗碗、拖地、掃廁所都可以。」
小雪低頭看著雞腿。
過了一會兒,才說:「可是她每天都怕。」
「我們現在不怕嗎?」
小雪沒有回答。
兩個女孩安靜下來。第一次真正思考另一種選擇。
也許離開公司以後,不會立刻死。
只是會很辛苦。
(二)別人的以後
學期快結束了。
老師開始複習期末考,也把缺交作業名單列出來。
「Snow三篇,Annie四篇,Jenny……」投影在螢幕上。
氏珍把頭轉向窗外。
她叫香玲下課提醒四個人:「至少要補交。出席已經不好,作業再沒有交的話,期末成績會很難看。」
文英點頭。「知道了。」
氏珍卻沒說話。她想起上個學期,她們怎麼求老師,怎麼讓老師把勉強能過的成績留下來。
那到底算不算自己的成績,她已經不知道了。
過了幾天,老師請了兩位以前的學生回來分享。
第一個是二十多歲的越南女孩,已經讀大學。
她的中文很好,現在還自己拍短影片,介紹台灣生活、學校和越南食物。
「我剛來的時候也一直打工。」
她說。
「可是你們要記得自己為什麼來。」
後排的新達本來趴著。
慢慢抬起頭。
她介紹同學們認識「阮秋姮」,說是自己的「偶像」;播放阮秋姮頻道上的影片,還有她主持國慶典禮的錄影。看著阮秋姮成功、快樂的樣子,同學們的精神突然都來了,胡佑欽張大了嘴,大家既欽佩又羨慕。
學姊笑著說:「台灣的大學很自由。沒有人每天管你,所以你更要自己管自己。每天只想賺錢,很快就會忘記原來要做什麼。」
新達沒有再趴下去。
小雪也看著她。
學姊說,中文夠好,路就會變多。
可以讀書,可以工作,可以做媒體,可以做自己的頻道。
「不要以為外國人在台灣只有工廠跟餐廳。」
她笑著說。
「還有很多路。」
第二位學姊三十多歲。
她也是先來台灣讀書,畢業後工作,後來結婚,生了三個孩子。
現在又回科大讀碩士。
「我先生只有大學畢業。」她自己先笑。
「所以現在我們家,我學歷最高。」
全班笑成一片。
文英眼睛發亮。
「有三個孩子還可以讀研究所?」
學姊笑。「養三個孩子比念研究所難。」
大家又笑。
只有小雪沒有,她開始思考。
她看著講台上的女人。先生、孩子、工作、研究所。
原來一個越南女人來到台灣,也可能過這種日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曾經有過夢想。讀大學,畢業,穿學士服,把照片寄回家。
那個未來原來沒有消失。只是已經離她越來越遠。
這堂課給同學帶來了新世界觀,刺激了同學省思。
下課時,新達看見信忠走在前面。
二十出頭的人,背已經有一點駝。
信忠每天清晨在越南餐廳處理食材,手長期泡水、碰油,指甲縫總有洗不掉的黑垢,指節粗粗地突出。
新達以前私下問過他:「要不要給你介紹一家輕鬆一點的餐廳?」
信忠搖頭。「不用。」
「你不累?」
「累。」
「那幹嘛不換?」
信忠想了一下。「習慣了。而且我要存大學學費。」
走出教學大樓,他戴上帽子,忽然加快腳步。
新達在後面問:「你去哪?」
「上班,存錢,然後上大學。」
「哪有那麼快?」
「路本來就是一步一步走的啊!」
信忠揮揮手,笑著往捷運站跑。
背還是有點駝。
腳步卻很快。
新達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心中也有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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