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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4 16:00:00Captain C

大樹哥哥,小花妹妹(七)路 7-1

第七章 路

(一)卡

小雪先是咳嗽。

第一天,她還照常去上課,但幾乎都在打瞌睡。下午四點多開始化妝時,文英看見她拿著眼線筆的手一直抖。

「妳冷嗎?」

小雪搖頭。

晚上到了酒吧,她只站了一個多小時,一罐啤酒也沒賣出去,就坐到角落。阿義摸她額頭,皺了皺眉。

「發燒了。」

他從辦公室拿來幾顆藥。

白色的、黃色的,還有一顆膠囊。

「吃了等下回去睡。」「下一站酒店就別去了。」

小雪問:「什麼藥?」

「感冒藥。」

「哪裡來的?」

阿義不耐煩地看她。

「以前別人看醫生剩的。妳懷疑什麼啦?難道還要研究藥嗎?」

小雪沒力氣再問。

吃完藥後,回到宿舍連妝也沒卸倒頭就睡。

第二天沒有起來。

梁嘉安那天來酒吧,沒看見她。

Snow呢?」

氏秀說:「生病。」

「怎麼了?」

「發燒、咳嗽、發冷。」

「去看醫生了嗎?」

氏秀搖頭。

隔天梁嘉安又來。

小雪還是不在。

他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拿了一袋雞腿、豆干、海帶和滷蛋,交給氏秀。

「帶回去給她。」

氏秀笑。「哥哥對Snow很好。」

梁嘉安沒接話,只問:「她還在燒?」

「嗯。」

「幾度?」

氏秀搖頭。「不知道。」

梁嘉安皺起眉。「你們的健保卡呢?」

「什麼卡?」

「看醫生用的。」氏秀還是不懂。

梁嘉安家裡請過外籍看護,父親的公司也有外籍工人。他記得,只要是合法居留、住滿一定時間,應該都會有健保。

「妳們來台灣多久了?」

「九、十個月。」

「那應該有。」

氏秀回宿舍後,把這件事告訴文英。

「健保卡?」

文英也沒聽過。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沒有人去問阿義。

第二天下午,文英準備去上課前,又去叫小雪。

Snow。」

沒有反應。

「小雪。」

還是沒有。

文英推她肩膀,小雪的頭歪向另一邊。

「小雪!」

文英嚇得跑出去找阿義。

「你一定要帶她去看醫生。」

「昨天不是吃藥了?」

「她叫不醒!」

阿義跟她回房間。

Snow。」

沒有反應。

他伸手摸小雪額頭。

這一次沒再說只是感冒。

他快步走出去。

幾分鐘後回來,手裡多了一張卡。

文英一眼看到上面的照片。

林氏銀雪。

「這是什麼?」

阿義把卡放進口袋。「健保卡。」

文英愣住。「她有?」

「當然有。」

「為什麼在你那裡?」

「公司保管。」

「為什麼?」

「現在不要問。」

文英盯著那張卡。

原來真的有。

她忽然覺得很生氣。

不是因為一張卡。

而是因為她們來台灣這麼久,竟然不知道自己有什麼。

阿義把兩人送到附近診所。「看完打手機給我。」

「你不陪我們?」

「我要送JennyRose去上課。」

車子開走。

文英扶著小雪站在診所門口,手裡緊緊抓著那張健保卡。

掛號沒有她想像中困難。

櫃檯問了幾句,看她中文不好,便叫她們先坐著。

旁邊一個打掃的女人聽見她們說越南話,轉過頭。「越南人?」

文英眼睛亮了。「對。妳也是?」

女人點頭。她叫文珠,四十多歲,來台灣很多年了。

「妳來工作?」文英問。

文珠笑了一下。「以前嫁過來。」

「嫁台灣人?」

「嗯。」

「那很好。」

文珠低頭擰拖把。「哪裡好。」

她說,先生喝酒會打人,婆婆叫她忍。後來她跑了。

先到台北的酒吧。

又跑。

去工廠。

工廠被查,再跑。

到台中山上種菜。

前幾個月才回台北,同鄉的清潔承包服務平台介紹她在診所、辦公室和幾戶人家打掃。

文英聽得發愣。「妳一直跑?」

「不跑怎麼辦?」

「現在有證件嗎?」

文珠搖頭。

「那不是每天都怕?」

「怕啊。」她說得很平常。

「那為什麼不回越南?」

文珠停了一下。「回去做什麼?」

文英沒有再問。

這句話她太懂。

文珠看她一眼。「妳們呢?」

「學生。」

「真的是學生?」

文英嘴巴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文珠也沒追問。

她重新拿起拖把,只說:「能讀書就讀。能走正常的路,就不要像我一直跑。」

旁邊忽然有動靜。

文英轉頭。

小雪已經睜開眼睛,不知道醒了多久。只是一直看著文珠。

看了病,打了退燒針。

第三天,小雪終於有些精神。

文英把梁嘉安買的雞腿熱給她吃。

小雪吃了幾口,忽然問:「妳昨天聽到那個阿姐說的話嗎?」

「嗯。」

「她在酒吧做過。」

「嗯。」

「後來去工廠、種菜、打掃。」

文英看著她。

「我也寧願去打掃。」小雪停下來。

文英眼睛紅了。

「真的。洗碗、拖地、掃廁所都可以。」

小雪低頭看著雞腿。

過了一會兒,才說:「可是她每天都怕。」

「我們現在不怕嗎?」

小雪沒有回答。

兩個女孩安靜下來。第一次真正思考另一種選擇。

也許離開公司以後,不會立刻死。

只是會很辛苦。

 

(二)別人的以後

學期快結束了。

老師開始複習期末考,也把缺交作業名單列出來。

Snow三篇,Annie四篇,Jenny……」投影在螢幕上。

氏珍把頭轉向窗外。

她叫香玲下課提醒四個人:「至少要補交。出席已經不好,作業再沒有交的話,期末成績會很難看。」

文英點頭。「知道了。」

氏珍卻沒說話。她想起上個學期,她們怎麼求老師,怎麼讓老師把勉強能過的成績留下來。

那到底算不算自己的成績,她已經不知道了。

 

過了幾天,老師請了兩位以前的學生回來分享。

第一個是二十多歲的越南女孩,已經讀大學。

她的中文很好,現在還自己拍短影片,介紹台灣生活、學校和越南食物。

「我剛來的時候也一直打工。」

她說。

「可是你們要記得自己為什麼來。」

後排的新達本來趴著。

慢慢抬起頭。

她介紹同學們認識「阮秋姮」,說是自己的「偶像」;播放阮秋姮頻道上的影片,還有她主持國慶典禮的錄影。看著阮秋姮成功、快樂的樣子,同學們的精神突然都來了,胡佑欽張大了嘴,大家既欽佩又羨慕。

學姊笑著說:「台灣的大學很自由。沒有人每天管你,所以你更要自己管自己。每天只想賺錢,很快就會忘記原來要做什麼。」

新達沒有再趴下去。

小雪也看著她。

學姊說,中文夠好,路就會變多。

可以讀書,可以工作,可以做媒體,可以做自己的頻道。

「不要以為外國人在台灣只有工廠跟餐廳。」

她笑著說。

「還有很多路。」

第二位學姊三十多歲。

她也是先來台灣讀書,畢業後工作,後來結婚,生了三個孩子。

現在又回科大讀碩士。

「我先生只有大學畢業。」她自己先笑。

「所以現在我們家,我學歷最高。」

全班笑成一片。

文英眼睛發亮。

「有三個孩子還可以讀研究所?」

學姊笑。「養三個孩子比念研究所難。」

大家又笑。

只有小雪沒有,她開始思考。

她看著講台上的女人。先生、孩子、工作、研究所。

原來一個越南女人來到台灣,也可能過這種日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曾經有過夢想。讀大學,畢業,穿學士服,把照片寄回家。

那個未來原來沒有消失。只是已經離她越來越遠。

這堂課給同學帶來了新世界觀,刺激了同學省思。

下課時,新達看見信忠走在前面。

二十出頭的人,背已經有一點駝。

信忠每天清晨在越南餐廳處理食材,手長期泡水、碰油,指甲縫總有洗不掉的黑垢,指節粗粗地突出。

新達以前私下問過他:「要不要給你介紹一家輕鬆一點的餐廳?」

信忠搖頭。「不用。」

「你不累?」

「累。」

「那幹嘛不換?」

信忠想了一下。「習慣了。而且我要存大學學費。」

走出教學大樓,他戴上帽子,忽然加快腳步。

新達在後面問:「你去哪?」

「上班,存錢,然後上大學。」

「哪有那麼快?」

「路本來就是一步一步走的啊!」

信忠揮揮手,笑著往捷運站跑。

背還是有點駝。

腳步卻很快。

新達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心中也有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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