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6 16:00:00Captain C

大樹哥哥,小花妹妹(六)代價 6-2

第六章 代價

6-2

(五)德輝

新達帶話以後,小雪好幾次打開LINE

德輝的名字就在最上面。

訊息很多。

不是每天都很多。

卻一直沒有真的消失。

今天上課了嗎?

妳媽媽那邊還好。

阿興最近比較會自己坐了。

妳很忙嗎?

有空回我。

後來出現了:

新達說看到妳。

小雪看到這句,就不敢再往下。

她把手機鎖起來。

過十分鐘又打開。

還是不敢看德輝的LINE

她不知道自己怕什麼。

怕德輝責怪?

其實不太像。

德輝很少責怪她。

她更怕他不責怪。

如果他只是問:

妳怎麼了?

她大概就會崩潰。

她曾經想過,要不要跟他說一點。

只說仲介騙她。

只說她欠錢。

不要說工作。

不要說客人。

不要說房間。

可是只要說出第一件,後面就像一串綁在一起的東西,全都會掉出來。

她不敢。

她也不敢看德輝是不是還愛她。

如果還愛,她覺得自己更對不起他。

如果不愛,她又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那一陣子,她把好多生意推掉。

阿義越來越不高興。

「妳最近到底怎麼了?」

「累。」

「每天都累?」

「嗯。」

「有人指定妳。」

「不要。」

「有人要包妳。」

「不要。」

Snow,妳知不知道那些價錢很好?」

小雪低著頭。

「知道。」

「那妳還不要?」

「不要。」

阿義看著她。

「妳是不是有男人了?」

小雪心裡一震。

「沒有。」

「那妳在守什麼?」

她沒有回答。

阿義嗤了一聲。

「妳不要想太多。做都做了。」

這句話讓她整張臉發白。

做都做了。

所以呢?

所以一個人只要髒一次,就應該一直髒下去?

她忽然很討厭這句話。

也很討厭自己以前相信過。

回到房間,她看著自己的手。

她突然想到一件很簡單的事。

她不想再賣自己。

真的不想。

可是錢呢?

媽媽怎麼辦?

弟弟呢?

父親治病欠下的錢呢?

她已經不是剛來台灣時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雪。

她開始知道:

賣酒一晚能賺多少。

陪客人一晚能賺多少。

也開始知道,另外一種東西能賺得更多。

她想起阿義說過:

賣跟碰不一樣。

一句她當時覺得很可怕的話,最近卻常常回到她腦子裡。

如果只是賣呢?

如果她不碰呢?

如果她不再讓那些男人碰她呢?

她可以賣東西。

不要再賣自己。

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時,她立刻覺得自己瘋了。

第二次出現,她開始算錢。

第三次出現時,她想到德輝。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來找她——

至少她可以停下來。

至少從現在開始,她可以把自己的身體留住。

留給自己。

也留給她還愛著的人。

她知道這個想法有很多地方不對。

可是人被推到水裡太久,就會把任何浮在水上的東西都看成木板。

即使那是一塊會把她帶向更深地方的東西。

 

(六)燈

學期結束前,德輝又去了北寧。

他沒有事先告訴小雪的母親,趙氏紅。

到的時候已經傍晚。

屋裡很暗。

德輝一開始以為是省電。

走進去才發現,那盞燈主燈根本沒亮。

「阿姨,燈呢?」

「壞了。」

「多久了?」

「沒多久。」

林氏興在旁邊說:「很久。」

趙氏紅看了兒子一眼。

德輝沒問。

他搬椅子。

拆燈座。

才發現不只是燈泡壞掉。

燈座鬆了,電線也老化。

「不能一直這樣。」

趙氏紅說:「以前她爸爸會弄。」

德輝停了一下。

「我看看。」

他不是很會。

就拿手機查。

慢慢拆。

慢慢試。

趙氏紅一開始站在旁邊,後來去做自己的事。

林氏興在旁邊一直看著。

燈弄好以後,屋子一下亮起來。

林氏興高興得拍手。

「亮了!」

趙氏紅抬頭。

「太亮。」

德輝笑。

「亮比較好。」

接著他又發現後面的排水管漏水。

廚房下面總是濕一小塊。

他蹲著看。

換了接頭。

又把家裡幾個插座和裸露的電線看過一遍。

趙氏紅忍不住說:「你怎麼跟她爸爸一樣?」

德輝抬頭。

「什麼?」

「看到壞東西就要修。」

德輝笑了一下。

那笑慢慢淡下來。

離開以前,他拿出一個信封。

「阿姨,這個給妳。」

「什麼?」

「小雪的。」

趙氏紅沒有接。

「她會匯給我。」

「她最近考試忙,叫我先拿。」

趙氏紅看著他。

「她叫你的?」

德輝的手停了一下。

「嗯。」

趙氏紅還是沒有拿。

「她多久沒好好跟你說話?」

德輝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一陣子。」

「那這不是她的錢。」

「阿姨,妳先拿著。」

「不要。」

「家裡不是——

趙氏紅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家裡需要錢,也不是什麼錢都拿。」

德輝慢慢把手收回去。

他知道,小雪的個性在很多方面像母親。

窮不是沒有自尊。

有時候反而因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守,只剩這個。

他從另一個口袋拿出一個紅包。

「那這個呢?」

「什麼?」

「給阿興過年的。」

林氏興立刻看過來。

趙氏紅也看了一眼。

這一次,她笑了一下。

「這個可以。」

德輝把紅包交給林氏興。

「要說什麼?」

「謝謝哥哥。」

「什麼哥哥?」

林氏興想了一下。

「大樹哥哥?」

德輝愣住。

趙氏紅也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是小雪以前在家裡說過的。

德輝沒有笑出聲,他摸摸林氏興的頭。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

新修好的燈很亮,把屋裡每一個舊東西都照得更清楚。

他很想讓小雪回來看看。

 

(七)不是第一次

寒假開始後,德輝回廣寧。

父親吳春強的公司比以前更忙。

原先那批中國投資者還在談高爾夫球場。

最近又有另一批人來看下龍灣周邊土地,想做度假村、飯店和高球設施統包工程。

資料一疊一疊送進來。

地圖上畫著不同顏色的線。哪裡是道路,哪裡可以收購,哪裡有人還不願意賣,哪裡要透過誰去談。

德輝並不是第一次坐在旁邊。

但這一次,他看的不是翻譯。是整個局。

中國商人自己有人。法律顧問,翻譯,熟悉越南的人,甚至已經在當地建立關係。

父親這一邊卻主要靠自己多年做土地生意累積的人脈。

吳春強並不笨。

相反地,他很會看人。也很會談價錢。

但德輝心裡想著,會談價錢和能掌握資訊是兩件不同的事。

會議結束後,他主動跟父親說:「爸,我想畢業後去台灣。」

吳春強正低頭看文件。

「做什麼?」

「學中文。」

父親抬起頭。臉上沒有表情。

「台灣?」

「嗯。」

「為什麼不是中國?」

「我想讀華語中心。」

「中國也有中文。」

德輝沒有說小雪。

他指著桌上的資料。「你不是說,我應該自己聽得懂他們說什麼?」

吳春強看了他幾秒。

「所以你要學中文?」

「嗯。」

父親往後靠。

「我本來想讓你畢業後去英國,或美國待一兩年。」

德輝沒有說話。

「你的英文再弄好一點,去外面看看。回越南以後,身價就不一樣。」

「身價?」

吳春強笑。

「你不要裝不懂。現在做生意,國外回來的和本地畢業的,別人看的眼光就是不一樣。」

這種說法正是德輝不喜歡父親的地方。

人到了父親嘴裡,也有價錢。學歷有價錢,語言有價錢,人脈有價錢;甚至兒子去國外念幾年書,回來也只是「更值錢」。

「可是現在你談的是中國生意。」

「以後不只有中國。」

「那中文也可以先學。」

父親看著他。

「多久?」

「先半年到一年。」

「你自己查資料。」

德輝沒想到父親沒有直接反對。

吳春強又說:「學校、學費、簽證、住哪裡,都自己整理。」

「嗯。」

「資料找好後跟你媽討論。」

德輝抬頭。「她懂這些後面的事,叫她幫你看清楚。」

父親點了一根菸。「整理好給我。我最後看。」

這就是吳春強式的同意。

不是「你去吧」。

而是把一件事情變成案子。資料,費用,風險。最後由他決定。

德輝卻覺得,這樣也可以。

至少門沒有關。

 

(八)阿勇

德輝再次打給阮建勇。

這一次他不再用翻譯當開頭。

「勇哥,我畢業後想去台灣學中文。」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你?」

「對。」

「你家不是有生意?」

「所以要學。」

阿勇笑了一聲。

「你爸爸叫你去的?」

「不是。」

「那為什麼選台灣?」

德輝沒有回答。

阿勇當然聽得懂沒有回答的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說:「可以。我把資料傳給你。」

他的態度還是一樣。

只要問申請、學費、文件,他回答得非常快。

財力證明,華語中心,簽證,住宿,代辦;每一件事都有答案。

德輝讓他說完。

然後問:「小雪呢?」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又是那種停頓。

「她怎麼了?」

「我問她現在怎麼樣。」

「還在台灣啊。」

「我知道。」

「在上課。」

「哪一間?」

阿勇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台灣那邊在安排。」

「她住哪裡?」

「住宿常常會換。」

「工作呢?」

「學生打工很正常。」

「什麼工作?」

阿勇笑了一下。

「德輝,你現在是查戶口嗎?」

「她媽媽也不知道她住哪裡。」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年輕人出去,很多事情不會跟家裡說。」

德輝握緊手機。

「勇哥。」

「嗯?」

「你是不是不知道她在哪裡?」

阿勇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然後才說:「台灣那邊有台灣那邊的人管。我們主要負責出去以前。」

「當初你不是說,你們會負責?」

「公司當然負責。」

「那她現在到底是誰在負責?」

阿勇的聲音開始有些不耐。

「你如果真的要去台灣,先把你自己的事情辦好。」

德輝冷冷地問:「為什麼我每次問你小雪,你都叫我不要問?」

「因為她已經是成年人。」

「所以?」

「所以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德輝沉默。

這句話表面沒有任何問題。

卻讓他更不安。

掛掉電話以後,他坐在書桌前。

把阿勇傳來的資料一項一項打開。

清楚的地方,的確清楚。

但,越不該模糊的地方就越模糊。

他意識到,自己去台灣,不再只是「想見小雪」。

他開始真的懷疑,她可能出了事。

而且那些把她送出去的人知道。

只是沒有人肯說。

 

(九)母親

德輝先跟母親談。

阮氏芳正在家裡整理公司帳務。

吳春強從開始做生意,就是這樣分工的。吳春強負責把生意談回來,後面的付款、文件、人情、聯絡,很多事情最後都由阮氏芳打理。

德輝把自己整理的資料放到桌上。

「媽。」

「嗯?」

「爸叫我跟妳討論。」

母親抬頭。

「什麼?」

「我畢業後想去台灣學中文。」

阮氏芳沒有像父親那樣先問為什麼。

她先翻資料。

「多久?」

「半年到一年。」

「學費呢?」

德輝指給她看。

「住宿?」

「這裡。」

「保險?」

「有。」

「代辦費怎麼這麼高?」

德輝笑了一下。

「我也覺得。」

母親抬頭。

「不能自己申請?」

「應該可以。」

「那你幹嘛找仲介?」

德輝停了一下。

「我想順便問一個人。」

母親看著他。

「小雪?」

德輝沒有說話。

母親就知道了。

她把資料放下。

「她還沒回你?」

「回了一點。」

「她媽媽呢?」

「也不知道她真正住哪裡。」

阮氏芳皺起眉。

「那確實不太正常。」

這是德輝第一次聽見家裡有人直接說出來。

他突然覺得胸口鬆了一點。

「妳不反對我去?」

母親想了一會兒。

「學中文不是壞事。」

她又拿起那疊資料。

「你爸以後如果真的跟中國人做生意,你會中文有用。」

「可是爸想叫我去歐美。」

「他什麼都想。」

她淡淡地說。

德輝笑了一下。

母親繼續看。

「台灣先去半年也不是什麼大事。你還年輕。」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但你要搞清楚。」

「什麼?」

「你是去讀書,還是去找人。」

德輝沒有回答。

阮氏芳看著兒子。「如果只是因為一個女孩子,有可能你什麼都看不清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母親很少這樣說他。

「你現在連她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想去。」

「去可以。」

阮氏芳把資料推回去。

「但不要以為你去了,什麼事都會解決。」

德輝低頭。

過了一會兒,點頭。

「我知道。」

這一次,他是真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