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小花妹妹(六)代價 6-2
第六章 代價
6-2
(五)德輝
新達帶話以後,小雪好幾次打開LINE。
德輝的名字就在最上面。
訊息很多。
不是每天都很多。
卻一直沒有真的消失。
今天上課了嗎?
妳媽媽那邊還好。
阿興最近比較會自己坐了。
妳很忙嗎?
有空回我。
後來出現了:
新達說看到妳。
小雪看到這句,就不敢再往下。
她把手機鎖起來。
過十分鐘又打開。
還是不敢看德輝的LINE。
她不知道自己怕什麼。
怕德輝責怪?
其實不太像。
德輝很少責怪她。
她更怕他不責怪。
如果他只是問:
妳怎麼了?
她大概就會崩潰。
她曾經想過,要不要跟他說一點。
只說仲介騙她。
只說她欠錢。
不要說工作。
不要說客人。
不要說房間。
可是只要說出第一件,後面就像一串綁在一起的東西,全都會掉出來。
她不敢。
她也不敢看德輝是不是還愛她。
如果還愛,她覺得自己更對不起他。
如果不愛,她又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那一陣子,她把好多生意推掉。
阿義越來越不高興。
「妳最近到底怎麼了?」
「累。」
「每天都累?」
「嗯。」
「有人指定妳。」
「不要。」
「有人要包妳。」
「不要。」
「Snow,妳知不知道那些價錢很好?」
小雪低著頭。
「知道。」
「那妳還不要?」
「不要。」
阿義看著她。
「妳是不是有男人了?」
小雪心裡一震。
「沒有。」
「那妳在守什麼?」
她沒有回答。
阿義嗤了一聲。
「妳不要想太多。做都做了。」
這句話讓她整張臉發白。
做都做了。
所以呢?
所以一個人只要髒一次,就應該一直髒下去?
她忽然很討厭這句話。
也很討厭自己以前相信過。
回到房間,她看著自己的手。
她突然想到一件很簡單的事。
她不想再賣自己。
真的不想。
可是錢呢?
媽媽怎麼辦?
弟弟呢?
父親治病欠下的錢呢?
她已經不是剛來台灣時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雪。
她開始知道:
賣酒一晚能賺多少。
陪客人一晚能賺多少。
也開始知道,另外一種東西能賺得更多。
她想起阿義說過:
賣跟碰不一樣。
一句她當時覺得很可怕的話,最近卻常常回到她腦子裡。
如果只是賣呢?
如果她不碰呢?
如果她不再讓那些男人碰她呢?
她可以賣東西。
不要再賣自己。
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時,她立刻覺得自己瘋了。
第二次出現,她開始算錢。
第三次出現時,她想到德輝。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來找她——
至少她可以停下來。
至少從現在開始,她可以把自己的身體留住。
留給自己。
也留給她還愛著的人。
她知道這個想法有很多地方不對。
可是人被推到水裡太久,就會把任何浮在水上的東西都看成木板。
即使那是一塊會把她帶向更深地方的東西。
(六)燈
學期結束前,德輝又去了北寧。
他沒有事先告訴小雪的母親,趙氏紅。
到的時候已經傍晚。
屋裡很暗。
德輝一開始以為是省電。
走進去才發現,那盞燈主燈根本沒亮。
「阿姨,燈呢?」
「壞了。」
「多久了?」
「沒多久。」
林氏興在旁邊說:「很久。」
趙氏紅看了兒子一眼。
德輝沒問。
他搬椅子。
拆燈座。
才發現不只是燈泡壞掉。
燈座鬆了,電線也老化。
「不能一直這樣。」
趙氏紅說:「以前她爸爸會弄。」
德輝停了一下。
「我看看。」
他不是很會。
就拿手機查。
慢慢拆。
慢慢試。
趙氏紅一開始站在旁邊,後來去做自己的事。
林氏興在旁邊一直看著。
燈弄好以後,屋子一下亮起來。
林氏興高興得拍手。
「亮了!」
趙氏紅抬頭。
「太亮。」
德輝笑。
「亮比較好。」
接著他又發現後面的排水管漏水。
廚房下面總是濕一小塊。
他蹲著看。
換了接頭。
又把家裡幾個插座和裸露的電線看過一遍。
趙氏紅忍不住說:「你怎麼跟她爸爸一樣?」
德輝抬頭。
「什麼?」
「看到壞東西就要修。」
德輝笑了一下。
那笑慢慢淡下來。
離開以前,他拿出一個信封。
「阿姨,這個給妳。」
「什麼?」
「小雪的。」
趙氏紅沒有接。
「她會匯給我。」
「她最近考試忙,叫我先拿。」
趙氏紅看著他。
「她叫你的?」
德輝的手停了一下。
「嗯。」
趙氏紅還是沒有拿。
「她多久沒好好跟你說話?」
德輝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一陣子。」
「那這不是她的錢。」
「阿姨,妳先拿著。」
「不要。」
「家裡不是——」
趙氏紅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家裡需要錢,也不是什麼錢都拿。」
德輝慢慢把手收回去。
他知道,小雪的個性在很多方面像母親。
窮不是沒有自尊。
有時候反而因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守,只剩這個。
他從另一個口袋拿出一個紅包。
「那這個呢?」
「什麼?」
「給阿興過年的。」
林氏興立刻看過來。
趙氏紅也看了一眼。
這一次,她笑了一下。
「這個可以。」
德輝把紅包交給林氏興。
「要說什麼?」
「謝謝哥哥。」
「什麼哥哥?」
林氏興想了一下。
「大樹哥哥?」
德輝愣住。
趙氏紅也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是小雪以前在家裡說過的。
德輝沒有笑出聲,他摸摸林氏興的頭。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
新修好的燈很亮,把屋裡每一個舊東西都照得更清楚。
他很想讓小雪回來看看。
(七)不是第一次
寒假開始後,德輝回廣寧。
父親吳春強的公司比以前更忙。
原先那批中國投資者還在談高爾夫球場。
最近又有另一批人來看下龍灣周邊土地,想做度假村、飯店和高球設施統包工程。
資料一疊一疊送進來。
地圖上畫著不同顏色的線。哪裡是道路,哪裡可以收購,哪裡有人還不願意賣,哪裡要透過誰去談。
德輝並不是第一次坐在旁邊。
但這一次,他看的不是翻譯。是整個局。
中國商人自己有人。法律顧問,翻譯,熟悉越南的人,甚至已經在當地建立關係。
父親這一邊卻主要靠自己多年做土地生意累積的人脈。
吳春強並不笨。
相反地,他很會看人。也很會談價錢。
但德輝心裡想著,會談價錢和能掌握資訊是兩件不同的事。
會議結束後,他主動跟父親說:「爸,我想畢業後去台灣。」
吳春強正低頭看文件。
「做什麼?」
「學中文。」
父親抬起頭。臉上沒有表情。
「台灣?」
「嗯。」
「為什麼不是中國?」
「我想讀華語中心。」
「中國也有中文。」
德輝沒有說小雪。
他指著桌上的資料。「你不是說,我應該自己聽得懂他們說什麼?」
吳春強看了他幾秒。
「所以你要學中文?」
「嗯。」
父親往後靠。
「我本來想讓你畢業後去英國,或美國待一兩年。」
德輝沒有說話。
「你的英文再弄好一點,去外面看看。回越南以後,身價就不一樣。」
「身價?」
吳春強笑。
「你不要裝不懂。現在做生意,國外回來的和本地畢業的,別人看的眼光就是不一樣。」
這種說法正是德輝不喜歡父親的地方。
人到了父親嘴裡,也有價錢。學歷有價錢,語言有價錢,人脈有價錢;甚至兒子去國外念幾年書,回來也只是「更值錢」。
「可是現在你談的是中國生意。」
「以後不只有中國。」
「那中文也可以先學。」
父親看著他。
「多久?」
「先半年到一年。」
「你自己查資料。」
德輝沒想到父親沒有直接反對。
吳春強又說:「學校、學費、簽證、住哪裡,都自己整理。」
「嗯。」
「資料找好後跟你媽討論。」
德輝抬頭。「她懂這些後面的事,叫她幫你看清楚。」
父親點了一根菸。「整理好給我。我最後看。」
這就是吳春強式的同意。
不是「你去吧」。
而是把一件事情變成案子。資料,費用,風險。最後由他決定。
德輝卻覺得,這樣也可以。
至少門沒有關。
(八)阿勇
德輝再次打給阮建勇。
這一次他不再用翻譯當開頭。
「勇哥,我畢業後想去台灣學中文。」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你?」
「對。」
「你家不是有生意?」
「所以要學。」
阿勇笑了一聲。
「你爸爸叫你去的?」
「不是。」
「那為什麼選台灣?」
德輝沒有回答。
阿勇當然聽得懂沒有回答的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說:「可以。我把資料傳給你。」
他的態度還是一樣。
只要問申請、學費、文件,他回答得非常快。
財力證明,華語中心,簽證,住宿,代辦;每一件事都有答案。
德輝讓他說完。
然後問:「小雪呢?」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又是那種停頓。
「她怎麼了?」
「我問她現在怎麼樣。」
「還在台灣啊。」
「我知道。」
「在上課。」
「哪一間?」
阿勇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台灣那邊在安排。」
「她住哪裡?」
「住宿常常會換。」
「工作呢?」
「學生打工很正常。」
「什麼工作?」
阿勇笑了一下。
「德輝,你現在是查戶口嗎?」
「她媽媽也不知道她住哪裡。」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年輕人出去,很多事情不會跟家裡說。」
德輝握緊手機。
「勇哥。」
「嗯?」
「你是不是不知道她在哪裡?」
阿勇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然後才說:「台灣那邊有台灣那邊的人管。我們主要負責出去以前。」
「當初你不是說,你們會負責?」
「公司當然負責。」
「那她現在到底是誰在負責?」
阿勇的聲音開始有些不耐。
「你如果真的要去台灣,先把你自己的事情辦好。」
德輝冷冷地問:「為什麼我每次問你小雪,你都叫我不要問?」
「因為她已經是成年人。」
「所以?」
「所以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德輝沉默。
這句話表面沒有任何問題。
卻讓他更不安。
掛掉電話以後,他坐在書桌前。
把阿勇傳來的資料一項一項打開。
清楚的地方,的確清楚。
但,越不該模糊的地方就越模糊。
他意識到,自己去台灣,不再只是「想見小雪」。
他開始真的懷疑,她可能出了事。
而且那些把她送出去的人知道。
只是沒有人肯說。
(九)母親
德輝先跟母親談。
阮氏芳正在家裡整理公司帳務。
吳春強從開始做生意,就是這樣分工的。吳春強負責把生意談回來,後面的付款、文件、人情、聯絡,很多事情最後都由阮氏芳打理。
德輝把自己整理的資料放到桌上。
「媽。」
「嗯?」
「爸叫我跟妳討論。」
母親抬頭。
「什麼?」
「我畢業後想去台灣學中文。」
阮氏芳沒有像父親那樣先問為什麼。
她先翻資料。
「多久?」
「半年到一年。」
「學費呢?」
德輝指給她看。
「住宿?」
「這裡。」
「保險?」
「有。」
「代辦費怎麼這麼高?」
德輝笑了一下。
「我也覺得。」
母親抬頭。
「不能自己申請?」
「應該可以。」
「那你幹嘛找仲介?」
德輝停了一下。
「我想順便問一個人。」
母親看著他。
「小雪?」
德輝沒有說話。
母親就知道了。
她把資料放下。
「她還沒回你?」
「回了一點。」
「她媽媽呢?」
「也不知道她真正住哪裡。」
阮氏芳皺起眉。
「那確實不太正常。」
這是德輝第一次聽見家裡有人直接說出來。
他突然覺得胸口鬆了一點。
「妳不反對我去?」
母親想了一會兒。
「學中文不是壞事。」
她又拿起那疊資料。
「你爸以後如果真的跟中國人做生意,你會中文有用。」
「可是爸想叫我去歐美。」
「他什麼都想。」
她淡淡地說。
德輝笑了一下。
母親繼續看。
「台灣先去半年也不是什麼大事。你還年輕。」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但你要搞清楚。」
「什麼?」
「你是去讀書,還是去找人。」
德輝沒有回答。
阮氏芳看著兒子。「如果只是因為一個女孩子,有可能你什麼都看不清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母親很少這樣說他。
「你現在連她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想去。」
「去可以。」
阮氏芳把資料推回去。
「但不要以為你去了,什麼事都會解決。」
德輝低頭。
過了一會兒,點頭。
「我知道。」
這一次,他是真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