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小花妹妹(六)代價 6-1
第六章 代價
6-1
(一)為什麼
梁嘉安注意到小雪已經一段時間了。這次「交談」過後,梁嘉安更確定這個女孩不太像這裡的「小姐」。
那天他和幾個做工程的朋友坐在靠牆的位置,桌上已經有半打啤酒。小
雪走過來,彎下身,笑著問:「哥哥,再一個大的?」
梁嘉安抬起頭。
「一個大的?」
小雪也愣了一下。
旁邊的女孩笑出來。
「她說半打啦。」
小雪很快反應過來。
「對,六瓶。」
「對,十二瓶叫一打,六瓶是半打。」
她認真地跟著念。
「一——打,半—打—。」
「對。」
「那哥哥,再半打?」
梁嘉安看了一眼桌上的酒。
「我還教妳中文ㄟ,這樣不是很虧?」
小雪沒聽懂。
「什麼?」
「沒事。」
最後他還是叫了。
他隔幾天就來一次。
有時跟朋友,有時陪包商,有時只是和兩三個熟人喝酒。小雪慢慢知道他叫梁嘉安,比她大六歲,家裡做營造相關的生意,父親承包工程,他退伍後就跟著學。
她不知道「包商」是什麼。
「你是老闆?」
「現在還不是。」
「以後呢?」
「可能吧。」
「為什麼?」
梁嘉安愣了一下。
「什麼為什麼?」
「爸爸是老闆,你以後為什麼不是?」
「因為公司不是兒子接了就會變成老闆啊。」
小雪皺眉。
「為什麼?」
梁嘉安笑了。
「妳到底有幾個為什麼?」
小雪也笑。
她的中文還不夠好。
「為什麼」是最好用的字。
聽不懂一句話,可以問為什麼。
不懂別人為什麼那麼說、那樣做,也可以問。
不知道一個字為什麼放在那裡,還可以問。
梁嘉安一開始常常回答錯,因為會錯意。
有一次,小雪趁客人還沒到,把華語課的筆記本拿出來。
「你看。」
「什麼?」
「這是我的作業。」
梁嘉安翻開。
第一個題目是〈我的家〉。
第二個是〈我來台灣以前的十年〉。
後面還有〈我最難忘的一天〉、〈我的夢想〉。
「妳上班還寫作業?」
「還沒交。」
「老師很狠喔。」
「狠?」
梁嘉安解釋了半天。
小雪才說:「老師不狠。老師很好。」
「那是妳自己拖到現在?」
小雪笑著點頭。
她把筆記本拉過來。
「這一個。」
上面寫著:我的家有媽媽、弟弟和我。以前還有爸爸。
「可以嗎?」
梁嘉安停了一下。
「可以。不過可以寫,『以前,我爸爸也跟我們住在一起。』」
小雪搖頭。
「不是。」
「不是什麼?」
「爸爸死了。」
她說得很平靜。
梁嘉安頓了一下。
「對不起。」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
小雪看著他,忽然笑起來。
「你不知道我的為什麼。」
「妳問什麼?」
「我是問,為什麼『以前還有爸爸』不好?」
「喔。」
梁嘉安自己也笑了。
從那以後,他開始知道,小雪問「為什麼」以前,要先確認她究竟在問中文,還是在問事情。
有一天她指著另一句:我爸爸生病以後,我每天放學回家幫爸爸工作。
「工作可以嗎?」
「可以啊。」
「可是爸爸沒有給我錢。」
「那也可以說工作。不過如果是在家裡,可以說幫忙。」
「為什麼?」
「因為……」
梁嘉安說到一半,又停下來。
「妳現在是問中文?」
「對。」
兩個人都笑了。
小雪的中文就在這種很奇怪的地方,一點一點長出來。
酒吧裡不是教室。
梁嘉安也不是老師。
旁邊有人喝酒,有人抽菸,有人叫她去開酒,有人喊她 Snow。
她一邊賣酒,一邊回來問:
「『我媽媽很辛苦』跟『我媽媽很累』一樣嗎?」
「不一樣。」
「為什麼?」
「『累』可能是今天累,『辛苦』比較像很長時間。」
「很長時間?」
「對。」
小雪點頭。
「那我媽媽很辛苦。」
她把這句話寫進作文。
有一天,她寫〈我的夢想〉。
只寫了三行。
我想中文說得很好。
我想賺很多錢。
我想媽媽不要工作。
梁嘉安看了。
「沒有別的?」
小雪想了一下。
又寫:我想弟弟可以去好醫院。
「還有呢?」
她很久沒有下筆。
「不知道。」
「沒有想做什麼工作?」
「不知道。」
「讀大學?」
她抬頭。
「想。」
「那就寫啊。」
小雪想了一下。
「以前想學農業。」
「農業?」
「嗯。」
她努力用自己會的中文說黑水虻。
說爸爸、說蟲會吃廚餘、垃圾。
有些地方講不出來,就用手機查。
講了很久,梁嘉安才大概聽懂。
「所以妳以前想讀跟農業有關的?」
小雪點頭。
「爸爸說,讀書可以知道為什麼。」
「知道什麼為什麼?」
「很多。」
她笑了。
「為什麼蟲可以吃垃圾。為什麼田不好。為什麼水會髒。」
梁嘉安看著她。
那一刻,他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和酒吧裡的 Snow 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那就寫進去。」
小雪低頭。
過了一會兒卻把筆記本闔上。
「不要。」
「為什麼?」
她笑了一下。
「太長。」
梁嘉安也沒有追問。
他以為她只是因為中文不夠好。
不知道她真正不敢寫的是——
夢想離現在太遠。
寫得越清楚,越像在提醒自己失去了多少。
(二)九點以後
小雪的中文進步得比另外三個女孩快。
老師很快發現。
以前問:「昨天做了什麼?」
她只會回答:「工作。」
現在她會說:「昨天工作到很晚,所以今天很累。」
想一想,又補上:「不是很累,是非常累。」
全班笑。
她也笑。
老師在她的作文後面寫:句子進步很多。妳開始會用自己的話說事情了。
小雪把那句話拍下來。
那天晚上,她四處找梁嘉安,第一件事情就是給他看。
「老師說我進步了。」
「那要請我吃飯。」
她的笑停了一下。
「不行。」
「開玩笑啦。」
「真的不行。」
梁嘉安看著她。
「妳週末也不能出去?」
小雪低頭。
「嗯。」
「每天都工作?」
「嗯。」
他停了一下,「妳們九點以後要去另外一個地方嗎?」
她的笑容忽然消失。
梁嘉安只是隨口問。
因為他觀察了幾次以後發現,小雪和另外三個越南女孩九點左右就會一起離開。
有時有人來帶。
有時坐車走。
他原本以為只是換另一間店。
「是不是還要去——」
「不要問。」
小雪抬起頭。
眼神已經換成了警戒,和不安。
梁嘉安立刻停下。
「好。」
她把杯子收進托盤。
「我工作。」
那天之後,她開始躲他。
不是真的不理。
他來,她還是會問要不要酒。
還是叫哥哥。
但她不再坐下來問中文,也不再拿筆記本給他看。
梁嘉安來酒吧,但也沒有指名小雪。他努力在不經意間把視線飄向小雪的身影。
過了幾天,他帶了一本很薄的筆記本。
放在桌上。小雪經過時,他叫住她。
「這是什麼?」
「給妳的。」
「不要。」
「不是很貴的啦。」
小雪沒接。
梁嘉安翻開第一頁。
寫了兩句:
為什麼這樣說?
為什麼這樣做?
小雪看著。
過了幾秒,忍不住笑。
「不一樣。」
「對。」
「第一個是中文。」
「對。」
「第二個是事情。」
「對。」
小雪把筆記本拿過來。
自己在下面又寫:為什麼會這樣?
梁嘉安看了一會兒。
「這個最難。」
「為什麼?」
「因為很多事情沒有答案。」
小雪看著那句話。
很久。
「有。」
「有什麼?」
「不知道,也是答案。」
梁嘉安沒有再說。
過了一會兒,有人叫 Snow。
她立刻站起來。
笑容掛回臉上。
「哥哥,來了。」
梁嘉安看著她走遠。
他沒有再問九點以後。
也沒有再約她出去。
他只是偶爾來。
陪她說中文。
偶爾替她改一句。
好像只要他不問那扇門後面的事情,他們就還可以站在門外,繼續當普通朋友。
小雪也慢慢放下戒心。
梁嘉安沒有再往前。
這讓她覺得安全。
也讓她更難受。
原來一個男人真的可以只是坐在那裡,跟她說話,不碰她,也不要求什麼。
原來有人請她喝飲料,單純地因為口渴。
有人幫她,不是因為下一個小時想從她身上拿走什麼。
她已經快忘記這種事情。
(三)包
吳壽文其實早就注意到梁嘉安。
當然不是因為梁嘉安特別重要,或花錢特別大方。
而是做這種生意的人,習慣看誰常來、誰花錢、誰指定哪個女孩。
梁嘉安幾次都點小雪。
但只是買酒。
陪她聊天。
很少動手。
吳壽文一開始不在意。
後來有幾個熟客問:「Snow能不能包?」
所謂「包」,有人問一晚。
有人問幾天。
也有人出更高的價,想固定一段時間。
阿義來問過小雪幾次。
她都推。
「為什麼?」
「不舒服。」
「這個客人很好。」
「不要。」
「價錢很高。」
小雪還是搖頭。
以前,她不一定這麼堅決。
她會害怕。
會哭。
會拖。
但最後還是常常被說服。
最近不一樣。
尤其校外教學那天,新達告訴她:德輝一直在找妳。
那句話像一根刺。
扎進去以後,就沒有出來。
她開始更少接客。
也更不願意讓人碰。
洗澡的時間卻變長。
有一天晚上,她在浴室洗了很久。
氏珍在外面敲門。
「Snow,妳還活著嗎?」
「嗯。」
「那出來啦,我也要洗。」
小雪把水關掉。
低頭看自己的手臂。
皮膚已經被搓得發紅。
她忽然想起以前德輝牽她的手。
大樹下面。
市集。
河內。
她那時候還是小雪。
不是 Snow。
如果德輝真的站在她面前呢?
如果他知道這些呢?
如果他碰她,她會不會覺得連他的手也被自己弄髒?
她把水又打開。
氏珍在外面喊。
「妳到底洗什麼?」
小雪沒有回答。
她就是覺得:她已經髒了。這感覺如此清楚。
髒掉的小雪,配不上德輝。
更可怕的是,她還在一天一天把自己弄得更髒。
(四)過年以前
快過年了,酒店開始出現紅色,很多,幾乎到處都是。
春聯。
酒商送的年曆。
紅包袋。
客人也開始說尾牙、年終、過年。
四個越南女孩第一次在台灣過年。
一開始竟有些興奮。
氏秀問:「台灣過年會放很多天假嗎?」
氏珍說:「我們又沒有放假。」
文英笑。
「說不定客人也放假。」
旁邊一個在台灣很多年的越南女孩聽見,笑了一聲。
大家叫她阿蓮姐。
「只有像妳們這樣第一次來台灣的,才會高興。」
氏秀問:「為什麼?」
「過年是最難賺的時候。」
四個人同時看她。
阿蓮姐點了菸。
「男人也要回家。」
氏珍笑。
「平常不用回家?」
「平常可以說加班、應酬、跟客戶吃飯。除夕夜妳叫他說什麼?」
幾個人笑起來。
「過年老婆、小孩、爸媽全部在旁邊。手機還一直響。哪有那麼容易出來。」
「那很閒?」
「閒死。」
阿蓮姐吸了一口菸。
「剛來的時候我最怕過年。」
「為什麼?」
「沒事做啊。」
她笑了一下。
「客人回家,我們不能回家。」
笑聲慢慢淡了。
阿蓮姐又說:「所以要賺就在年前賺。」
「年前比較多?」
「尾牙多,喝酒多,大家剛領年終,心情也比較好。」
她看著幾個女孩。
「家裡也要過年吧?」
氏秀點頭。
「那就多寄一點回去。」
小雪本來在旁邊擦杯子。
聽到這句,手停了。
阿蓮姐說:「越南家裡的人也要買東西。小孩要新衣服。老人要包紅包。欠人錢的,年前最好多少還一點。」
文英說:「妳過年不回去?」
「機票貴。」
「那妳不想家?」
阿蓮姐沉默一會兒。
「想。」
她把菸按掉。
「想又不能回去,時間久了,就告訴自己不要想。」
小雪低下頭。
她覺得這句話比任何勸她不要想家的話都可怕。
因為阿蓮姐不是不想。
是已經學會怎麼活在想念裡。
小雪忽然很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上一篇:鏡頭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