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4 16:00:00Captain C

大樹哥哥,小花妹妹(六)代價 6-1

第六章 代價

6-1

 

(一)為什麼

梁嘉安注意到小雪已經一段時間了。這次「交談」過後,梁嘉安更確定這個女孩不太像這裡的「小姐」。

那天他和幾個做工程的朋友坐在靠牆的位置,桌上已經有半打啤酒。小

雪走過來,彎下身,笑著問:「哥哥,再一個大的?」

梁嘉安抬起頭。

「一個大的?」

小雪也愣了一下。

旁邊的女孩笑出來。

「她說半打啦。」

小雪很快反應過來。

「對,六瓶。」

「對,十二瓶叫一打,六瓶是半打。」

她認真地跟著念。

「一——打,半—打—。」

「對。」

「那哥哥,再半打?」

梁嘉安看了一眼桌上的酒。

「我還教妳中文ㄟ,這樣不是很虧?」

小雪沒聽懂。

「什麼?」

「沒事。」

最後他還是叫了。

他隔幾天就來一次。

有時跟朋友,有時陪包商,有時只是和兩三個熟人喝酒。小雪慢慢知道他叫梁嘉安,比她大六歲,家裡做營造相關的生意,父親承包工程,他退伍後就跟著學。

她不知道「包商」是什麼。

「你是老闆?」

「現在還不是。」

「以後呢?」

「可能吧。」

「為什麼?」

梁嘉安愣了一下。

「什麼為什麼?」

「爸爸是老闆,你以後為什麼不是?」

「因為公司不是兒子接了就會變成老闆啊。」

小雪皺眉。

「為什麼?」

梁嘉安笑了。

「妳到底有幾個為什麼?」

小雪也笑。

她的中文還不夠好。

「為什麼」是最好用的字。

聽不懂一句話,可以問為什麼。

不懂別人為什麼那麼說、那樣做,也可以問。

不知道一個字為什麼放在那裡,還可以問。

梁嘉安一開始常常回答錯,因為會錯意。

有一次,小雪趁客人還沒到,把華語課的筆記本拿出來。

「你看。」

「什麼?」

「這是我的作業。」

梁嘉安翻開。

第一個題目是〈我的家〉。

第二個是〈我來台灣以前的十年〉。

後面還有〈我最難忘的一天〉、〈我的夢想〉。

「妳上班還寫作業?」

「還沒交。」

「老師很狠喔。」

「狠?」

梁嘉安解釋了半天。

小雪才說:「老師不狠。老師很好。」

「那是妳自己拖到現在?」

小雪笑著點頭。

她把筆記本拉過來。

「這一個。」

上面寫著:我的家有媽媽、弟弟和我。以前還有爸爸。

「可以嗎?」

梁嘉安停了一下。

「可以。不過可以寫,『以前,我爸爸也跟我們住在一起。』」

小雪搖頭。

「不是。」

「不是什麼?」

「爸爸死了。」

她說得很平靜。

梁嘉安頓了一下。

「對不起。」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

小雪看著他,忽然笑起來。

「你不知道我的為什麼。」

「妳問什麼?」

「我是問,為什麼『以前還有爸爸』不好?」

「喔。」

梁嘉安自己也笑了。

從那以後,他開始知道,小雪問「為什麼」以前,要先確認她究竟在問中文,還是在問事情。

有一天她指著另一句:我爸爸生病以後,我每天放學回家幫爸爸工作。

「工作可以嗎?」

「可以啊。」

「可是爸爸沒有給我錢。」

「那也可以說工作。不過如果是在家裡,可以說幫忙。」

「為什麼?」

「因為……

梁嘉安說到一半,又停下來。

「妳現在是問中文?」

「對。」

兩個人都笑了。

小雪的中文就在這種很奇怪的地方,一點一點長出來。

酒吧裡不是教室。

梁嘉安也不是老師。

旁邊有人喝酒,有人抽菸,有人叫她去開酒,有人喊她 Snow

她一邊賣酒,一邊回來問:

「『我媽媽很辛苦』跟『我媽媽很累』一樣嗎?」

「不一樣。」

「為什麼?」

「『累』可能是今天累,『辛苦』比較像很長時間。」

「很長時間?」

「對。」

小雪點頭。

「那我媽媽很辛苦。」

她把這句話寫進作文。

有一天,她寫〈我的夢想〉。

只寫了三行。

我想中文說得很好。
我想賺很多錢。
我想媽媽不要工作。

梁嘉安看了。

「沒有別的?」

小雪想了一下。

又寫:我想弟弟可以去好醫院。

「還有呢?」

她很久沒有下筆。

「不知道。」

「沒有想做什麼工作?」

「不知道。」

「讀大學?」

她抬頭。

「想。」

「那就寫啊。」

小雪想了一下。

「以前想學農業。」

「農業?」

「嗯。」

她努力用自己會的中文說黑水虻。

說爸爸、說蟲會吃廚餘、垃圾。

有些地方講不出來,就用手機查。

講了很久,梁嘉安才大概聽懂。

「所以妳以前想讀跟農業有關的?」

小雪點頭。

「爸爸說,讀書可以知道為什麼。」

「知道什麼為什麼?」

「很多。」

她笑了。

「為什麼蟲可以吃垃圾。為什麼田不好。為什麼水會髒。」

梁嘉安看著她。

那一刻,他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和酒吧裡的 Snow 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那就寫進去。」

小雪低頭。

過了一會兒卻把筆記本闔上。

「不要。」

「為什麼?」

她笑了一下。

「太長。」

梁嘉安也沒有追問。

他以為她只是因為中文不夠好。

不知道她真正不敢寫的是——

夢想離現在太遠。

寫得越清楚,越像在提醒自己失去了多少。

 

(二)九點以後

小雪的中文進步得比另外三個女孩快。

老師很快發現。

以前問:「昨天做了什麼?」

她只會回答:「工作。」

現在她會說:「昨天工作到很晚,所以今天很累。」

想一想,又補上:「不是很累,是非常累。」

全班笑。

她也笑。

老師在她的作文後面寫:句子進步很多。妳開始會用自己的話說事情了。

小雪把那句話拍下來。

那天晚上,她四處找梁嘉安,第一件事情就是給他看。

「老師說我進步了。」

「那要請我吃飯。」

她的笑停了一下。

「不行。」

「開玩笑啦。」

「真的不行。」

梁嘉安看著她。

「妳週末也不能出去?」

小雪低頭。

「嗯。」

「每天都工作?」

「嗯。」

他停了一下,「妳們九點以後要去另外一個地方嗎?」

她的笑容忽然消失。

梁嘉安只是隨口問。

因為他觀察了幾次以後發現,小雪和另外三個越南女孩九點左右就會一起離開。

有時有人來帶。

有時坐車走。

他原本以為只是換另一間店。

「是不是還要去——

「不要問。」

小雪抬起頭。

眼神已經換成了警戒,和不安。

梁嘉安立刻停下。

「好。」

她把杯子收進托盤。

「我工作。」

那天之後,她開始躲他。

不是真的不理。

他來,她還是會問要不要酒。

還是叫哥哥。

但她不再坐下來問中文,也不再拿筆記本給他看。

梁嘉安來酒吧,但也沒有指名小雪。他努力在不經意間把視線飄向小雪的身影。

過了幾天,他帶了一本很薄的筆記本。

放在桌上。小雪經過時,他叫住她。

「這是什麼?」

「給妳的。」

「不要。」

「不是很貴的啦。」

小雪沒接。

梁嘉安翻開第一頁。

寫了兩句:

為什麼這樣說?

為什麼這樣做?

小雪看著。

過了幾秒,忍不住笑。

「不一樣。」

「對。」

「第一個是中文。」

「對。」

「第二個是事情。」

「對。」

小雪把筆記本拿過來。

自己在下面又寫:為什麼會這樣?

梁嘉安看了一會兒。

「這個最難。」

「為什麼?」

「因為很多事情沒有答案。」

小雪看著那句話。

很久。

「有。」

「有什麼?」

「不知道,也是答案。」

梁嘉安沒有再說。

過了一會兒,有人叫 Snow

她立刻站起來。

笑容掛回臉上。

「哥哥,來了。」

梁嘉安看著她走遠。

他沒有再問九點以後。

也沒有再約她出去。

他只是偶爾來。

陪她說中文。

偶爾替她改一句。

好像只要他不問那扇門後面的事情,他們就還可以站在門外,繼續當普通朋友。

小雪也慢慢放下戒心。

梁嘉安沒有再往前。

這讓她覺得安全。

也讓她更難受。

原來一個男人真的可以只是坐在那裡,跟她說話,不碰她,也不要求什麼。

原來有人請她喝飲料,單純地因為口渴。

有人幫她,不是因為下一個小時想從她身上拿走什麼。

她已經快忘記這種事情。

 

(三)包

吳壽文其實早就注意到梁嘉安。

當然不是因為梁嘉安特別重要,或花錢特別大方。

而是做這種生意的人,習慣看誰常來、誰花錢、誰指定哪個女孩。

梁嘉安幾次都點小雪。

但只是買酒。

陪她聊天。

很少動手。

吳壽文一開始不在意。

後來有幾個熟客問:「Snow能不能包?」

所謂「包」,有人問一晚。

有人問幾天。

也有人出更高的價,想固定一段時間。

阿義來問過小雪幾次。

她都推。

「為什麼?」

「不舒服。」

「這個客人很好。」

「不要。」

「價錢很高。」

小雪還是搖頭。

以前,她不一定這麼堅決。

她會害怕。

會哭。

會拖。

但最後還是常常被說服。

最近不一樣。

尤其校外教學那天,新達告訴她:德輝一直在找妳。

那句話像一根刺。

扎進去以後,就沒有出來。

她開始更少接客。

也更不願意讓人碰。

洗澡的時間卻變長。

有一天晚上,她在浴室洗了很久。

氏珍在外面敲門。

Snow,妳還活著嗎?」

「嗯。」

「那出來啦,我也要洗。」

小雪把水關掉。

低頭看自己的手臂。

皮膚已經被搓得發紅。

她忽然想起以前德輝牽她的手。

大樹下面。

市集。

河內。

她那時候還是小雪。

不是 Snow

如果德輝真的站在她面前呢?

如果他知道這些呢?

如果他碰她,她會不會覺得連他的手也被自己弄髒?

她把水又打開。

氏珍在外面喊。

「妳到底洗什麼?」

小雪沒有回答。

她就是覺得:她已經髒了。這感覺如此清楚。

髒掉的小雪,配不上德輝。

更可怕的是,她還在一天一天把自己弄得更髒。

 

(四)過年以前

快過年了,酒店開始出現紅色,很多,幾乎到處都是。

春聯。

酒商送的年曆。

紅包袋。

客人也開始說尾牙、年終、過年。

四個越南女孩第一次在台灣過年。

一開始竟有些興奮。

氏秀問:「台灣過年會放很多天假嗎?」

氏珍說:「我們又沒有放假。」

文英笑。

「說不定客人也放假。」

旁邊一個在台灣很多年的越南女孩聽見,笑了一聲。

大家叫她阿蓮姐。

「只有像妳們這樣第一次來台灣的,才會高興。」

氏秀問:「為什麼?」

「過年是最難賺的時候。」

四個人同時看她。

阿蓮姐點了菸。

「男人也要回家。」

氏珍笑。

「平常不用回家?」

「平常可以說加班、應酬、跟客戶吃飯。除夕夜妳叫他說什麼?」

幾個人笑起來。

「過年老婆、小孩、爸媽全部在旁邊。手機還一直響。哪有那麼容易出來。」

「那很閒?」

「閒死。」

阿蓮姐吸了一口菸。

「剛來的時候我最怕過年。」

「為什麼?」

「沒事做啊。」

她笑了一下。

「客人回家,我們不能回家。」

笑聲慢慢淡了。

阿蓮姐又說:「所以要賺就在年前賺。」

「年前比較多?」

「尾牙多,喝酒多,大家剛領年終,心情也比較好。」

她看著幾個女孩。

「家裡也要過年吧?」

氏秀點頭。

「那就多寄一點回去。」

小雪本來在旁邊擦杯子。

聽到這句,手停了。

阿蓮姐說:「越南家裡的人也要買東西。小孩要新衣服。老人要包紅包。欠人錢的,年前最好多少還一點。」

文英說:「妳過年不回去?」

「機票貴。」

「那妳不想家?」

阿蓮姐沉默一會兒。

「想。」

她把菸按掉。

「想又不能回去,時間久了,就告訴自己不要想。」

小雪低下頭。

她覺得這句話比任何勸她不要想家的話都可怕。

因為阿蓮姐不是不想。

是已經學會怎麼活在想念裡。

小雪忽然很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上一篇:鏡頭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