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2 16:00:00Captain C

鏡頭外(二)

《 鏡頭外 》

(二)

第一位學生上台時,觀眾席還有說話聲。燈光暗下來後,大家終於安靜。方世瑩坐在側邊預留的椅子上,指尖一個接一個按著裙面。

〈夢幻曲〉裡最容易搶快的地方,她練了很久。老師說要讓旋律浮在伴奏上面。她一直不明白怎樣才算浮起來,只能把右手彈得大聲一點。老師搖頭,示範一次。相同的琴、相同的音,到老師手裡就像有人終於開口說話。

第六位學生走上舞台。

方世瑩走到蕭思寧身旁問:「妳阿姨呢?」

蕭思寧看著手機:「進來了。」

「確定是她?」

「她還傳了一個揮手的圖。」

方世瑩湊近看。直播畫面下方有一個小小的帳號頭像,方世珍戴著墨鏡,站在不知道哪一艘遊輪的甲板上。那是幾年前的照片,頭髮被風吹起來,嘴角揚得很高。

「她開了聲音嗎?」

「我請她把麥克風關上。」

「妳怎麼知道?」

「媽,妳不要管她看到什麼,先管妳自己怎麼彈。」

蕭思寧把畫面轉向她。方世珍的帳號顯示在線。幾秒後,觀看人數忽然少了一個。

「她怎麼出去了?」方世瑩問。

「可能網路不穩。」

「美國又不是什麼科技不發達的地方。」

「等一下就會回來。」

「隨便她。」方世瑩說。

蕭思寧重新傳送連結,方世珍幾乎立刻又點了進來。

台上的孩子正在彈奏最後幾小節。方世瑩進入舞台邊的休息室。

重新學琴以後,有一次王維富去美國看兒子女兒,她獨自在桃園的家裡,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打開了琴蓋,練一首很簡單的電影配樂。沒有人在客廳聽,她在同一個地方反覆練了二十幾次。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她沒有開燈,直到看不清樂譜,才發現自己已經坐了一個多小時。

那一次沒有王維富,也沒有客人。她後來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非要把那個和弦彈對不可。

掌聲響起。第十位學生鞠躬下台。

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接下來,請欣賞方世瑩女士為我們帶來舒曼的〈夢幻曲〉。」

王維富最先鼓掌。他的朋友跟著轉頭,方世瑩從舞台側邊走出,突然覺得燈光刺眼。

蕭思寧舉起手機,對她做了一個手勢。方世瑩沒看清。

方世瑩走向鋼琴。她知道姊姊正在看。

 

琴凳比剛才試音時向後了一點。

方世瑩坐下,想調整,又怕顯得慌張,只把身體往前挪。

她把手放上琴鍵。

第一個和弦比平常輕。她聽見琴槌落下,又聽見自己吸了一口氣。右手旋律慢慢進來,前四小節沒有出錯。左手伴奏稍微重了一點,她想起老師說過的話,試著放輕。

她知道王維富坐在第二排正中央,蕭思寧站在右後方,手機鏡頭從側面對著她。姊姊或許坐在躺椅上,或在朋友家的客廳,手機靠著水杯,一面看一面和別人說話。

她甚至能想像方世珍的聲音。

原來世瑩真的敢上台。

她從小就這樣,明明緊張,還硬要裝作沒事。

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我進來。

她提醒自己不要搶拍。前面那個反覆句平安過去,最擔心的小節也沒有錯。她鬆了一口氣,右手往下移時,卻在平時從不會錯的地方按到相鄰的黑鍵。

那個音尖銳地凸了出來。

她的手停住。

不到一秒,也可能更久。沒有人咳嗽。燈光照在琴鍵上,白得刺眼。她知道所有人都聽見了。姊姊一定也聽見了。

她幾乎要從前一小節重來,想起老師說過,錯了不要回頭。音樂不是考卷,不能擦掉重寫。

她找到下一個和弦。

旋律重新接起來,起初有些顫。又過兩個小節,手才慢慢穩下來。右手帶著那段熟悉的句子向上,停留,再落下。她漸漸忘了王維富坐在哪裡,也沒有想到手機。只聽見下一個音在前一個音消失以前出現,像有人沿著一條不寬的路往前走。

那條路她走過很多次。

走過窗外變暗的客廳,走過老師家貼滿記號的琴譜,也走過蕭思寧小時候不肯再彈的琴鍵。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抵達。

最後一個和弦落下。

她的手仍停在琴鍵上,直到餘音完全消失,才放回膝上。

掌聲響起。王維富站起來,後面幾位朋友也跟著起身。方世瑩轉過身,笑著鞠躬。她看見丈夫用力拍著手,看見老師朝她點頭,也看見蕭思寧舉著手機。

她站直以後,第一眼不是望向王維富。

是那支手機。

 

「完全聽不出來是成年以後才學的。」

「剛才那首很好聽,王太太很有氣質。」

「下次可以夫妻一起表演,王醫師唱歌,妳伴奏。」

發表會結束後,朋友圍上來稱讚,王維富比她還高興。老師也走過來,「中間雖然有一個音,但接得很好,沒有慌。」

原來那個錯音真的被聽見了。方世瑩看向正在收腳架的女兒。

「妳阿姨看完了嗎?」

「看完了,還傳訊息來。」

「她說什麼?」

「她說妳彈得很好啊。」

蕭思寧笑著把手機遞給她。螢幕上是方世珍剛傳來的兩則訊息:真沒想到妳媽竟然彈得還不錯,比我想得好。

後面還跟著三個拍手的圖案。

隔了半分鐘,又一則:她中間是不是停了一下?我以為她會慌,結果後面反而比前面穩。她小時候就是這樣,越怕人家看出來,越要硬撐到底。

方世瑩先看第一則。

真沒想到。竟然。還不錯。比我想得好。

她想問,姊姊原本以為她會彈成什麼樣子?又覺得這樣問顯得小氣。現場那麼多人稱讚她,王維富甚至站起來鼓掌,她為什麼偏偏抓住姊姊幾個不夠好聽的字?

「妳看下一則。」蕭思寧說。

原來姊姊聽見了那個錯音,也等到她重新接回去。她沒有把手機擺在桌上隨便聽;至少在那幾秒鐘裡,她知道妹妹的手停住了。

「阿姨剛才斷線,還一直問是不是手機壞了。」

方世瑩往上滑,看見演奏前的訊息:

怎麼沒聲音?

現在是世瑩嗎?

不要只拍鋼琴,我要看妳媽。

她想起婚宴那天,姊姊替她喝下的那杯酒。

這些年她一直記得姊姊在主桌上多麼顯眼,記得別人如何稱讚姊姊和姊夫,卻很少想起,如果姊姊沒有來,娘家那一側便只剩兩張空椅子。

她曾以為自己一生都在追趕姊姊,又或者設法證明自己不比姊姊差。到了這時才隱約覺得,她等待的也許不是贏過姊姊。

螢幕暗下來以前,那句「我要看妳媽」,再度浮在眼前。

王維富在門口叫她,說大家要一起去吃飯。她應了一聲,低頭拿皮包,才發現樂譜還留在休息室。

「妳們先出去,我去拿譜。」

演奏廳裡只剩老師和兩名工作人員。有人正在收麥克風的電線,舞台燈還沒有關。方世瑩拿起樂譜,走回鋼琴旁,翻到方才彈錯的那一頁。

黑鍵就在那裡。她練了那麼多次,從沒在那個地方出錯。

她坐下,把右手放上去。那兩小節重新響起,第一次仍有些急。她停下來,又從前一個樂句開始。

蕭思寧折回演奏廳,手裡還拿著手機。

「媽,大家都在等。」

「一下就好。」

「阿姨還在線上。她說妳後面越彈越穩。」

方世瑩的手停在琴鍵上。

「她又知道了。」

「那還要拍嗎?」

門外又有人喊了一次。

方世瑩把手放回琴鍵。

「關掉吧。」

「阿姨還在看。」

「我知道。」

左手先落下,右手跟著進來。剛才錯過的那個音安穩地回到旋律裡。

蕭思寧關掉直播。

方世瑩沒有停下。她把那兩小節彈完,過了一會兒,才闔上琴蓋。

上一篇:鏡頭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