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外(一)
《 鏡頭外 》
(一)
一、
看到節目單上的「方世瑩」三個字,她不自覺的嘴角微微上揚。
米白色紙張右下角是鍵盤。曲目下面端正寫著:方世瑩 舒曼〈夢幻曲〉。沒有年齡,也沒有「王醫師夫人」。她看了一會兒,才把節目單放進皮包。
「副院長,這邊!」
入口處有人喊。王維富轉身,朝剛進門的兩對夫妻招手。他退休前是那家私立醫院的副院長,退休後每星期仍回去看一次診。明明只是一場鋼琴老師替學生辦的小型發表會,他卻邀了以前的同事、住在附近的一對醫師夫婦,還有一起聽音樂會的朋友。
「我太太今天第一次登台。」他向眾人說。
「王醫師太太深藏不露喔。」
「沒有啦,只是來跟小孩子湊數的。」方世瑩笑著說,視線掠過入口。
蕭思寧抱著腳架走來:「媽,手機架在側面可以嗎?正面的位置都被家長占了。」
「側面拍得到雙手嗎?」
「拍得到人,也收得到聲音。」
「妳阿姨知道幾點開始嗎?」
「知道,我把連結傳給她了。」
兩個月前,老師確定發表會日期,方世瑩在電話裡提過一次。
「老師說我談得不錯,鼓勵我上台,可以激勵成年人挑戰自己;我說還要考慮,但老師已經排進去了。」她說。
「真的?妳要彈什麼?」
「就一首很簡單的,三分多鐘而已。其他學生大部分是小孩子,我大概是年紀最大的吧,就當跟著插插花。」
方世珍問了日期。方世瑩說完,又立即補上一句:「妳不用來,這沒什麼好看的。維富已經邀了一堆人,我都嫌他誇張。」
方世珍在電話那頭笑:「好啦,那叫思寧直播給我看。我最近忙,沒辦法回台灣。」
「直播也不用,三分鐘一下就過去了。」
後來蕭思寧問要不要把直播連結傳給阿姨,她卻說:「傳一下也好,免得妳阿姨以後說我們沒告訴她。」
她從未真正邀請,卻仍忍不住想:如果姊姊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也許不必等她開口。
她把節目單從中間摺起來,又覺得把自己的名字摺在裡面不好,重新攤開,放進皮包的夾層。
二
蕭思寧調好腳架,方世瑩對著粉盒補了粉和口紅。
一名女孩從旁邊跑過,白紗裙下是運動鞋。孩子的母親蹲下來替她整理裙襬,不斷提醒:上去先鞠躬,不要急,彈錯了就繼續。
方世瑩想起蕭思寧小時候。那時家裡的鋼琴放在客廳靠窗的位置,女兒坐不到十分鐘就說手酸、功課還沒寫。方世瑩坐在旁邊,拿鉛筆在譜上圈出彈錯的地方,要求女兒一小節一小節重來。有一天蕭思寧推開琴蓋,跑回房間。她坐下來,原本只是想試一下那幾個音,右手竟慢慢摸出了老師教過的旋律。
老師有一次碰巧聽見她在彈那幾個音,笑著說:「蕭媽媽,妳耳朵不錯,怎麼不一起學?」
「我哪有時間。」她立刻回答,「這個年紀學了要做什麼?」
那時她還不到四十歲。
方世瑩走到琴旁。女兒盯著手機,向左挪了一點腳架。
一邊調整手機角度,一邊問:「妳不是叫阿姨不用看嗎?」
「我是說不用特地來,又沒說不能看。」
蕭思寧轉過頭看她。方世瑩避開女兒的目光,對著粉盒的小鏡子又抿了一下嘴唇。
三
「王太太,這件裙子很能襯托出您的氣質。」
王維富以前的同事走過來,口中滿是稱讚。方世瑩道謝,王維富拍拍她的肩:「她每天都練習,等一下你們就知道了。」
他語氣裡有一種展示珍藏的得意。方世瑩並不討厭。剛認識王維富時,兩人第一次單獨吃飯,他談到上星期聽的一場音樂會。她認得曲名,也說得出作曲家的名字。王維富眼睛一亮,問她平常是不是常聽古典音樂。
她沒說,那些知識大多來自陪女兒學琴的幾年;只說自己年輕時沒有條件學,現在偶爾彈一點。
結婚後,她重新找老師上課。最先學的是幾首電影配樂和流行歌曲的伴奏。王維富喜歡在朋友來家裡時請她彈一段,她起初會推辭,幾次後才坐到琴前。別人稱讚他娶到一位有氣質的太太,他比她還高興。
她也高興。
第一次結婚那天,方世珍也穿了一件酒紅色的洋裝。
那時母親已經過世,父親更早就不在了。婚宴主桌上,蕭家長輩坐了大半圈,方家留下的兩個位置,由方世珍和林偉欽坐著。
宴客前,方世瑩胸前的別針怎麼都扣不好,化妝師已經出去,姊姊便站到她身前,替她重新別了一次。
「不要一直動,等一下刺到妳。」
鏡子裡,姊妹兩人靠得很近。方世珍妝化得比她濃,頭髮也盤得好看。敬酒時有人認出林偉欽是美商公司高管,問了好幾句;也有人稱讚方世珍漂亮,說兩姊妹都嫁得好。方世瑩站在蕭長建身旁,臉上堆著笑,心裡卻想,今天明明是她結婚。
蕭家長輩舉杯說:「父母不在,姊姊就是娘家家長。」
方世珍把酒杯舉高,替她喝了那杯酒。
那天晚上,方世瑩記得最清楚的,究竟是姊姊搶走了多少目光,還是姊姊坐進母親的空位,她已經分不清。
「世瑩,」姊姊曾對她說,「找丈夫不能只看人老實。窮小伙子再老實,跟著他也會苦一輩子。」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認為是姊姊那句話改變了自己。要不是方世珍,她也許不會慢慢疏遠林慶良,不會在蕭長建面前說自己從沒去過高雄,也不會在他帶同事回家時,故意緊跟在他身旁,讓蕭家人以為她就是他的女朋友。
可是姊姊說那句話以前,她已經打聽過蕭家的背景,已經留意行長對蕭長建說話時格外客氣,也已經在林慶良談起鄉下老家的農田時,想像過自己嫁過去的日子。
去高雄是她自己答應的。
問蕭長建為什麼不回家看看,也是她自己開的口。
這些事,姊姊並不知道。
「媽,妳發什麼呆?」蕭思寧走過來,「老師在找妳,要再試一次踏板。」
方世瑩回過神。王維富和朋友已經走到前排,她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空著的入口。
舞台上,老師喊她名字。她低頭看見裙襬上沾了一根短髮,用手捻起來,放進旁邊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