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外面

（三）

（六）二十分鐘

手機震了一下。

小雪低頭。

阿義。

「快結束了嗎？」

她盯著螢幕。

剛才香玲那句話忽然又跑回來。

有空要自己出來走一走，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她抬頭看博物館外面的街。

現在她就在外面。

沒有人坐在車裡等著她。

同學在旁邊笑。

老師正在數人。

香玲手上提著自己做的糕餅。

胡佑欽的衣服剛才拍照過後，沒有整理好，他也不在意，跟幾個同學開著玩笑。

新達就站在她面前。

她忽然很想把手機關掉。

只要關掉就好了。

她就可以跟著大家去吃飯。

可以走進捷運站。

可以跟香玲回她打工的餐廳。

可以去淡水。

可以去台北車站。

甚至可以自己去找警察。

她清楚意識到，路就在面前。

不是想像。

是真的路。

只需要她決定。

可是母親的臉很快又出現。

弟弟林氏興、欠款、護照、公司。

還有她自己做過的那些不能解釋的事。

她不知道走出去以後，第一句要跟誰說。

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手機又震了一下。

「Snow？」

她回覆：

「快了。」

阿義立刻已讀。

「好，二十分鐘。」

小雪看著那四個字。

二十分鐘。

原來，自由也可以被算得這麼清楚。

她把手機放回包包。

新達還站在旁邊。

「他們要來接妳？」

小雪抬頭。

「嗯。」

「誰？」

「公司的人。」

「什麼公司？」

「仲介。」

新達皺眉。

「妳來台灣這麼久了，仲介還每天接妳？」

小雪沒有回答。

新達忽然想起今天下車前，德輝最後傳給他的那句話。

如果可以，幫我跟她說，我一直在找她。

他本來覺得這句話很簡單。

現在才發現很難。

「小雪。」

她轉過來。

這是新達第一次叫她小雪。

不是 Snow。

她愣了一下。

「德輝叫我跟妳說——」

小雪看著他。

「他一直在找妳。」

她的眼睛立刻紅了。

過了很久，她才點頭。

「我知道了。」

「妳沒有什麼要跟他說？」

小雪嘴唇動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沒有。

最後卻問：

「他好嗎？」

「應該好。」

「還在河內大學？」

「嗯。」

「他媽媽呢？」

「這個我不知道。」

小雪點頭。

她其實想問很多。

他有沒有變瘦？

有沒有交新的朋友？

還會不會去她家看母親？

有沒有忘記大樹和小花？

可是她最後只說：「不要告訴他我今天哭了。」

新達看著她。

「好。」

「也不要告訴他我穿什麼。」

「好。」

「不要告訴他有人每天接我們。」

新達沒有回答。

小雪抬頭。

「拜託。」

這一次，新達沒有說好。

（七）外面的世界

老師在捷運入口等同學。

「今天回去要寫一篇短文。」

立刻有人哀號。

老師笑了。

「很簡單。題目是『今天我看到的台灣』。」

胡佑欽說：「可以只寫鳳梨酥嗎？」

「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吧？！」

「寫烏龜可以嗎？」

「今天哪裡有烏龜？」

全班笑起來。

小雪也笑了。

老師看著她。

今天的小雪很不一樣。

她沒有像平常一樣坐在教室最後面。

也沒有一直低著頭。

她穿著牛仔褲和球鞋，抱著一盒自己做的鳳梨酥，跟同學站在一起。

那才是老師原本以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留學生應該有的樣子。

老師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今天的小雪變了。

是平常教室裡的那個小雪，像被什麼東西蓋住了。

「Snow。」

老師叫她。

「今天好玩嗎？」

小雪點頭。

「很好玩。」

「那回去要寫喔。」

「好。」

老師笑著走開。

小雪低頭看著鳳梨酥盒。

她想好作文第一句了。

今天，我第一次看到台灣。

不是機場。

不是學校。

不是酒吧。

不是從深色車窗裡看出去的一條條街。

是我自己站在路邊看到的台灣。

香玲走過來。

「妳們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坐捷運？我教妳。」

小雪愣了一下。

氏珍看向她。

文英也看向她。

四個女孩誰都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慢慢靠過來。

小雪看見了。

香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又是那台車？」

小雪點頭。

車停在路邊。

阿義沒有下來，就坐在駕駛座上。

小雪抱緊鳳梨酥。

香玲忽然說：「妳真的不用每次都讓他們接吧？」

小雪笑了一下。

「下次。」

「下次什麼？」

「下次坐捷運。」

香玲看著她。

沒有再問。

四個女孩走向車子。

新達站在後面。

小雪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新達還在看她。

她用嘴形很輕地說了一句：「不要說。」

然後轉回去。

車門打開。

文英先進去。

氏珍。

氏秀。

最後是小雪。

她坐進車裡以前，又看了一眼街上。

捷運站就在不遠的地方。

有人進去。

有人出來。

沒有人需要向誰報告。

車門關上。

阿義從後照鏡看四個女孩。

「好玩嗎？」

文英說：「好玩。」

氏秀已經打開鳳梨酥盒子。

「阿義哥，你要不要吃？」

阿義有些意外。

「妳們自己做的？」

「對。」

氏秀遞了一個給他。

阿義接過去。

小雪沒有說話。

「怎麼都沒化妝？」阿義忽然問。

四個女孩同時愣了一下。

文英第一個笑出來。

氏珍也笑。

最後連氏秀都笑得靠在車窗上。

「忘了。」

阿義看著她們。

「這也能忘？」

「真的忘了。」

小雪也笑了。

笑著笑著，卻突然有點想哭。

她們不是忘記化妝。

她們只是有幾個小時，忘記自己晚上要變成誰。

車子開出去。

窗外的捷運站慢慢往後退。

小雪把那盒鳳梨酥放在腿上。

她想起香玲說：有空要自己出來走一走，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現在她知道了。

外面的世界並不比她想像中更遠。

只隔著一扇車門。

問題是，她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力氣，把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