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4 16:00:00Captain C

代號---Mobility第一部---方向

代號:Mobility

第一部——方向盤

誰掌握移動,誰就掌握方向

 

「汽車」對人類的意義和功能是甚麼?除了移動的工具以外,汽車似乎改變了「城市」的邊界與定義;對某些人而言,「自由」與「歸屬」也與汽車牽連在一起;它甚至有「居住」與「空間」的概念,更別提娛樂與運動的成分。

AI的後數位化時代,汽車的定義正在被改寫。

二十年之後,誰會「擁有」汽車?當人不再需要擁有汽車,他得到的是解放,還是失去了一種可以自己決定「方向」的權利?

我們正在邁向質疑、甚至否定「擁有汽車」的路上。

 

(一)

恆曜汽車的展示廳在城市西側,離高架道路很近。

吳亦諧到達時,趙娟娟已經在展廳一段時間了。她的注意力並沒有被最新的電動概念車佔據,反而仔細端詳著另一側的骨董車。那是一台深藍色雙門轎跑,車身很低,方向盤細而圓,儀表板像舊式鐘面。車旁立牌寫著:「自由年代的開始」。

吳亦諧看見那行字,在趙娟娟身旁停了下來。

「你相信嗎?」趙娟娟問。

「相信什麼?」

「自由年代。」

吳亦諧看著那台車。車漆經過打蠟反覆磨得光亮,亮到不像曾經上過路。它看起來不像交通工具,更像一種被保存下來的信仰。

「我相信很多人曾經相信。」他說。

趙娟娟笑了一下。「這句話很安全。」

「安全不一定對。」

她沒有回答。

展廳另一端,恆曜汽車的策略長梁世嶧正和研究中心主任握手。梁世嶧四十多歲,穿著沒有品牌logo的深灰色西裝。他說話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先被刪掉一半,只留下可以進會議紀錄的部分。

「我們要請你們研究的不是電動車。」他開門見山地說,「電動車我們已經在做。電池、平台、軟體、充電,也都投資了。」

趙娟娟問:「那你們想研究什麼?」

梁世嶧看了一眼老車,又看了一眼最新概念車。「我們想知道,未來,賣車這個生意、或汽車產業還會跟現在一樣嗎?」

這句話落下時,窗外一排車輛剛好從高架道路轉彎進入平面車道,車燈整齊劃過大樓外牆,像是安排好的霓虹燈展示程式。那些車看起來仍由人駕駛,仍有方向盤,仍有車主,仍在某個地方與另一個地方之間移動。

會議室門關上後,外面的道路忽然變得很遠。

 

(二)

恆曜汽車不是大廠,卻對汽車製造投入了八十餘年。從戰後開始造車,經過石油危機、出口擴張、零件與組裝代工、環保法規、混合動力、電動車浪潮,一直活著。

活著,是梁世嶧最常用的詞。

簡報第一頁沒有銷售數字,只有一句話:「若下一代不需要擁有汽車,汽車公司要賣什麼?」

趙娟娟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吳亦諧知道她喜歡這種問題。它不是單純的市場規模,也不是技術路線,而是商業定義的裂縫。裂縫越大,她越感興趣。

梁世嶧接著說,恆曜的年輕客群買車意願下降,城市停車成本上升,共享移動平台進入多個市場,車輛訂閱制開始被討論。另一方面,電動車讓傳統售後維修結構改變,軟體更新改變車輛生命週期,充電網路則讓能源公司、科技平台、地方政府都開始進入原本屬於車廠的世界。

「我們可以繼續賣車,」梁世嶧說,「但賣車這件事本身,可能正在變小。」

「你們害怕的是銷量下降?」趙娟娟問。

「不只如此。」梁世嶧停了一下,「人們不會停止移動,但不再需要知道我們是誰。」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數字都準確。

吳亦諧在手機筆記上寫著:不是失去市場,是失去入口。

 

(三)

研究中心沒有同時啟動三個模組。

這是趙娟娟的建議。她認為這個案子不能太快整合,因為整合會讓矛盾消失得太早。

孫子模組(S-03)先啟動。

會議室的燈暗下來。螢幕投影出城市交通網格,公路、停車場、充電站、捷運站、住宅區、商業區、物流節點、保險資料、金融支付、車載系統,許多互不相連的點,慢慢被線連起來。

梁世嶧看著螢幕,眼神變得專注。

S-03沒有先談車型,也沒有談電池成本。

它給出的第一句話是:「戰場不在車輛,而在入口。」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S-03繼續輸出:「過去,車廠將車輛售予個人,個人取得移動能力。未來,移動能力可由平台、車隊、城市系統、能源網路共同提供。若企業仍以車輛銷售為主戰場,將於非車輛場域失去決策權。」

梁世嶧問:「非車輛場域?」

螢幕上亮起幾個詞:充電、導航、停車、保險、貸款、維修、車隊、資料、城市政策、支付…。

S-03回答:「人需移動,但不必購買車輛。只要移動仍須經過某一系統,該系統即為入口。掌握入口者,不必擁有最多車輛,亦可掌握最多移動。」

趙娟娟低聲說:「漂亮。」她不是讚美系統展現的倫理與邏輯,她讚美的是它的判斷。

吳亦諧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裡或多或少有對趙娟娟的佩服。

S-03很快列出策略:

第一,恆曜不應只把買車者視為顧客,也應把不買車者納入顧客範圍。

第二,恆曜應建立城市移動平台,讓使用者可以在私人車、共享車、短租車、企業車隊與公共運輸之間切換。

第三,恆曜應掌握充電網路、保險估價、駕駛行為資料、與訂閱制付款。

第四,恆曜應與城市政府合作,把車輛管理、低碳政策、交通需求、與停車調度納入同一套系統。

第五,恆曜不應強調「擁有車」,而應強調「無縫移動」。

梁世嶧沒有說話。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問:「如果我們不做,會怎樣?」

孫子模組回答:「他者將成為入口。屆時,貴公司仍可製造車輛,但車輛將成為他人平台中的可替換單位。」

這句話擊中了梁世嶧。

可替換單位。

吳亦諧看見他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那不是焦慮,是某種決定開始形成的聲音。

 

(四)

會議中場休息時,趙娟娟站在展示廳的窗前。

梁世嶧和幾位高層圍著S-03的策略圖,開始討論資料部門、金融子公司、充電站合作、車隊營運、城市試點計畫。剛才還困擾他們的問題,忽然變成一套可以執行的方案。

「你覺得呢?」趙娟娟問。

「很正確。」吳亦諧說。

「你說得像是在批評。」

「我不是批評正確。」

「那你批評什麼?」

吳亦諧看著螢幕上那張移動網絡圖。每一個點都被標示,每一條線都有權重。市中心、醫院、學校、機場、住宅區、工業區、長照社區、倉儲中心,都變成路徑需求。

「我覺得,它把人拆得很乾淨。」

趙娟娟轉頭看他,「以前車廠賣車,當然也不是慈善。」她說,「貸款、保險、維修、油耗、折舊,每一項都在賺錢。不要把舊時代說得太純。」

「我沒有。」

「那你應該承認,S-03建議的是企業活下去的方法。」

「我承認。」

「如果恆曜不掌握入口,入口會被別人掌握。科技平台、能源公司、叫車APP公司、政府系統,任何一個都可能。到時候人也不會更自由。」

吳亦諧沉默。

趙娟娟這句話很難反駁。很多危險的答案之所以危險,正是因為它們並不愚蠢。

她繼續說:「至少車廠還懂車。」

「可是它開始不只想懂車。」

趙娟娟沒有說話。

吳亦諧指向螢幕上的一個欄位。那是S-03新增的建議:行為預測型移動服務。

它不只安排人現在要去哪裡,還會根據工作、消費、家庭、健康、信用、天氣、能源價格與城市壅塞程度,預測人接下來可能需要去哪裡。

「你看,」吳亦諧說,「這不是車。這是人的方向。」

趙娟娟看著那行字。她原本想說,所有平台都在做預測。她也想說,預測不等於控制。她甚至想說,如果預測能降低塞車、減少碳排、改善城市效率,那不一定是壞事。

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知道,孫子模組不討論善惡,它只討論勝負。

 

(五)

下午的第二場會議,梁世嶧叫來了董事長特助、財務長、資料部門主管和負責公共政策的副總。

人變多了,問題也變得更實際。

「如果做移動平台,前期投資多大?」

「訂閱制會不會侵蝕銷售?」

「共享車隊的折舊如何計算?」

「充電網路是自建還是合作?」

「政府端能否接受我們介入城市交通資料?」

「車主資料與非車主資料能不能整合?」

S-03一一回答,沒有情緒,快速直接,也沒有修辭。

它建議恆曜將未來十年分成三階段。

第一階段,維持私人車銷售,但把車載系統、充電會員、保險方案與售後服務整合成單一帳戶。

第二階段,推出城市訂閱制,讓使用者不必購車,也能依需求使用不同車型。通勤、家庭、長途旅行、商務接送、物流,都可轉換成不同方案。

第三階段,建立移動入口平台,整合車、充電、停車、保險、金融、城市交通與個人路徑推薦。

財務長問:「這樣我們還是汽車公司嗎?」

S-03回答:「若自稱汽車公司,將限制戰場。若自稱移動公司,仍不足。
建議定義為:移動入口公司。」

董事長特助問:「入口這個詞,對外溝通會不會太強勢?」

公共政策副總立刻說:「可以改成移動生活夥伴。」

資料部門主管說:「或是城市智慧移動解決方案。」

梁世嶧看著螢幕,慢慢說:「不,入口這個詞我們內部要保留。」

那一刻,吳亦諧知道,S-03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不是因為它說服了企業,而是因為企業開始使用它的語言。

 

傍晚,會議告一段落。

恆曜團隊陸續離開,吳亦諧與趙娟娟在收拾東西,梁世嶧走過來,說道「這是近年來聽過最清楚的一份分析。」「它很殘酷,」梁世嶧繼續,「但正是我們需要的。」

趙娟娟問:「你們會採用嗎?」

梁世嶧看著她,笑了一下。「企業沒有資格只選擇舒適的未來。」說完轉身離開。

那句話聽起來很有決斷力,也很有魄力。但吳亦諧不確定,它是不是同時意味著企業也會讓別人失去選擇舒適未來的可能。

夜色落下後,展示廳的燈光設定為省電模式。那台古董車仍在中央,車身映著室內光,像一條沒有上路的河。

趙娟娟站在車旁,伸手指著方向盤的位置。「你會開這種車嗎?」她問。

「會。」

「喜歡嗎?」

「不討厭。」

「你不是喜歡車的人。」

「我喜歡方向。」

趙娟娟看著他。

這句話太直白,幾乎不像吳亦諧會說的話。他自己也察覺了,所以低頭整理資料。

趙娟娟沉默了一會兒,「可是很多人不想要方向。他們只想抵達。」

「也許。」

「對他們來說,不必買車,不必找停車位,不必保養,不必被貸款綁住,才是自由。」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安?」

吳亦諧看著那台老車的擋風玻璃。玻璃上反射著展示廳天花板的燈,一盞一盞,很像道路上的路標。

「因為孫子模組沒有錯。」他說。

趙娟娟沒有接話。

「如果它錯,我們可以反駁它。可是它是對的。企業如果不掌握入口,就會被別人掌握。車如果不接入平台,就會被平台替換。人如果不進入系統,就可能付出更高成本。」

他停了一下。「最可怕的不是錯誤答案。最可怕的是,一個答案正確到足以讓所有人都得接受它。」

趙娟娟轉頭看向會議室,已經全黑的螢幕上彷彿還顯現著策略圖,圖中城市路網在黑暗中亮著,每一條線都細而清楚。

她想起S-03下午輸出的另一句話:「最高效率之路,通常不需詢問行路者。」

 

(七)

第二天早上,恆曜汽車要求研究中心提供初步建議摘要。

趙娟娟負責把S-03的輸出整理成企業可讀版本,她刪掉了幾個過於尖銳的詞。

「控制入口」改成「建立移動服務核心介面」。
「不可繞過」改成「高度整合」。
「行為預測」改成「個人化移動建議」。
「非車主納入顧客」改成「擴大服務對象」。
「移動入口公司」改成「下一代移動生活平台」。

吳亦諧看著她逐項修改,「你在美化它。」他說。

「我在讓它能被討論。」

「有差別嗎?」

「有。」趙娟娟沒有停下手,「如果語言太刺耳,企業就會防衛。你希望他們理解,還是要他們害怕?」

「有時候害怕也是理解。」

「那是你的寫法,不是我的。」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趙娟娟把最後一頁標題改成:「從車輛銷售到移動選擇權」

吳亦諧看著那幾個字,「選擇權?」他問。

「這樣比較好。」

「可是S-03的意思不是選擇權。」

「所以才需要我們。」她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吳亦諧聽懂了。

她沒有完全被S-03說服,她也不是單純替企業包裝。她是在做一件更危險、也更必要的事:把冷酷的策略翻譯成人類還能接受的語言。

問題是,語言一旦變得可以接受,裡面的冷酷是否也會一起被接受?

吳亦諧沒有答案。

 

(八)

初步討論與建議結束,恆曜汽車高層普遍滿意。

董事長特助說:「這給了我們新的方向。」

公共政策副總說:「如果以低碳城市、無縫移動、老人接送、弱勢交通服務來包裝,政府合作機會很大。」

資料部門主管說:「如果使用者帳戶系統先做起來,我們可以從既有車主開始,再逐步納入非車主。」

財務長說:「訂閱制推出太早,會傷害銷售,但可以先在都會區做小規模試點。」

梁世嶧最後說:「我們會把這份建議帶回董事會。」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退出權』這個字,我建議先不要放進第一版。」

趙娟娟抬起頭,「退出權?」她問。

梁世嶧指著她簡報最後一頁底部的小字。那是她自己加的,不是S-03的原始輸出:使用者應保留不進入整合平台、仍可獨立使用車輛與選擇移動方式的權利。

梁世嶧說:「這當然重要。但第一階段提這個,會讓董事會覺得我們還沒開始就先設限。」

趙娟娟問:「可是如果沒有這一條,移動選擇權只是說法。」

梁世嶧很溫和地笑了笑,「趙顧問,所有選擇權都要先有系統,才有選擇。」

他說得很有道理。

吳亦諧看見趙娟娟的手停在筆電旁,但沒有回應。她知道,以企業決策而言,梁世嶧的說法幾乎無懈可擊。

先建立系統,先取得規模,先掌握入口,先活下去。至於退出權,可以以後再談。

很多東西都是這樣消失的,不是被否定,而是被延後。

 

(九)

恆曜團隊離開後,會議室恢復安靜。

螢幕上還留著那張城市移動藍圖。私人車、共享車、訂閱車隊、充電站、保險、停車、支付、路徑推薦,都被整合在同一個介面裡。

那張圖看起來非常美。沒有塞車,沒有混亂,沒有迷路,沒有多餘的等待;每個人都在最合理的時間前往最合理的地方。

趙娟娟坐在位子上,看著那張圖。「他們會刪掉那一條。」她說。

吳亦諧知道她指的是退出權,「可能。」他道:「如果我是他們,我也會刪。」

「我知道。」

「因為系統還沒有建立以前,談退出權像是在削弱自己。」

「嗯。」

「可是如果系統建立之後再談,可能就沒有人能退出了。」

吳亦諧沒有回答。

城市圖上,一條新的路徑被系統自動生成。從住宅區到辦公區,再從辦公區到醫院,最後到一處消費中心。每一段路都標示著時間、費率、能源消耗與預測需求。

趙娟娟盯著那條路,忽然說:「S-03沒有問人想去哪裡。」

吳亦諧看著她。

她繼續說:「它只問怎麼讓人進入入口,經過企業的節點。」

這一次,兩人都沉默了。

窗外,高架道路上的車流仍在前進。那些車各自有駕駛,各自有目的地,各自被紅燈與道路限制,也各自以為自己在選擇方向。

也許他們確實在選擇。也許他們只是還沒有進入更完整的系統。

趙娟娟把簡報關掉。城市圖消失,會議室的牆面恢復空白。

但吳亦諧知道,那張圖沒有真的消失。它已經進入恆曜汽車的董事會,進入企業策略部門,進入財務模型,進入未來十年的投資計畫。它會被改名、包裝、修飾、分階段推動。它會以更柔軟的語言回到城市裡。

它不會叫控制,它會叫便利。它不會叫入口,它會叫服務。它不會說自己安排方向;它只會說,它替你節省時間。

 

(十)

傍晚,吳亦諧和趙娟娟離開恆曜展示廳。

趙娟娟經過那台深藍色老車時,停了一下,看著立牌上的字:自由年代的開始。「你覺得這句話以後會被換掉嗎?」她問。

「換成什麼?」

她想了想,「便利年代的開始。」

吳亦諧看著那台車,沒有答案。

門外,研究中心安排的接駁車已經到了。司機沒有問他們要去哪裡,因為目的地早已輸入系統。車門自動解鎖,路線自動規劃,預估抵達時間顯示在螢幕上。

一切彷彿自然發生、進行。

趙娟娟坐進後座,卻沒有立刻關門。她看著前方螢幕上的路線,系統替他們選了一條最快的路,避開施工,避開塞車,也避開一段沿河的舊道路。那條舊道路比較慢,但傍晚時可以看見水面和河邊的風景。

「可以改走河邊嗎?」她問司機。

司機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會多十二分鐘。」

趙娟娟說:「沒關係。」

車子重新規劃路線。螢幕閃了一下,原本藍色的路線消失,另一條灰色路線慢慢亮起。

吳亦諧看著那條被重新選擇的路。

他忽然明白,今天真正重要的不是他們是否仍坐在車裡,也不是方向盤是否握在人手上。

重要的是,在系統已經替他們安排好道路之後,有人開口說:改走另一條時,仍能按人類的意志行使。

車子駛離展示廳時,天色已經暗了。高架道路上的車燈像一條被規劃過的河。遠處的城市安靜地亮起來,彷彿每一扇窗後面,都有人正在被帶往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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