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小花妹妹——(1-1)網
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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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華語班開學前的一個禮拜,林氏銀雪(小雪)踏上飛機,這是她第一次搭飛機,機上的很多年輕人都跟她一樣,對於飛機抵達的目的地所知不多,卻充滿了想像與期待。班機啟程前往台灣。
小雪離開越南的前一週,像是把自己分成了兩個人。
一個人還在家裡,蹲在田埂邊,把母親要曬的稻穀翻過一遍;另一個人已經在很遠的地方,坐在她從來沒有搭過的飛機上,看著雲,想像台灣的路、台灣的學校、台灣的工錢,還有台灣的夜晚是不是也會像北寧一樣,到了某個時辰,水溝邊就有蟲聲。
父親過世後,家裡很多事都不再能等。
母親趙氏紅白天忙農活、照顧腦性麻痺的弟弟林氏興,晚上接家庭代工。那是一批又一批細碎的活,線頭、貼紙、簡單包裝、塑膠零件、手工黏合,做完一袋又來一袋。廠裡的人每次來收貨,都說最近不景氣,價格只能這樣。母親點頭,沒有多問。記憶中,母親以前愛唱歌,聲音清脆而亮,像宣光山谷裡被風吹過的樹葉。後來她唱得少了,更多時候只是低頭,把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做好。
小雪知道母親不能離開家太久。林氏興六歲了,身體卻像還沒有學會怎麼長大。手腳有時僵硬,有時顫動,笑起來很用力,哭起來也很用力。小雪替他洗澡時,他會抓住她的手臂,好像只要一鬆手,姊姊就會被水帶走。
「姊姊去台灣。」她對弟弟說。
林氏興聽不懂台灣在哪裡,只聽得懂姊姊要走。他盯著姊姊,口水從嘴角流下來。小雪替他擦掉,又笑著說:「姊姊賺錢,買很好的藥,給你治病、讀書,帶你去河內。」
那句話說得太大,她自己也知道。可是人在離開出發的地方以前,總要描繪一些遠大的夢想。要不然,門一關上,原來的世界和留下來的人就只剩下小的、舊的、還不完、數不盡的已知和重複。
那一週,小雪做了很多事。
她給屋後僅剩的農地翻了土,把菜園整理了一下,重新分好可以吃的、可以曬的、可以餵雞的。她把母親接來的代工分成三堆,容易做的留給母親,費眼睛的自己做,必須用力壓合的趁晚上弟弟睡了再做。她把稻田邊那條小水溝清了一遍,把淤泥鏟出來,堆在一旁。她還把家裡能醃的東西都醃了,能曬的都曬了。辣椒、薑、筍乾、魚乾、幾包米、幾罐母親愛吃的鹹菜,整齊放進角落。
母親說:「妳做這麼多做什麼?又不是不回來。」
小雪低著頭,手裡還在把菜乾塞進袋子裡。
「我怕妳忙不過來。」
母親沒有說話。
她們都知道,不是忙不忙得過來的問題。小雪只是想在離開以前,把幾年的事都做完。她知道這不可能,可還是想做。人窮的時候,連離開都不能只帶走自己,還要想辦法把留下的人安頓好,哪怕只安頓一個星期、一個月,或者一個看起來比較不亂的早晨。
那天傍晚,她替林氏興換好衣服,坐在門口餵他吃粥。弟弟吃得慢,一匙米粥含在嘴裡很久。遠處有人騎摩托車經過,揚起一陣灰。小雪看著那陣灰,想起德輝。
德輝說,他後天會來。
他會從河內來,陪她先到河內,再一起去留學中心確認文件,第二天送她去機場。
小雪本來說不用。
德輝在電話裡沉默了一下,說:「妳第一次離開家,我不放心。」
她笑他:「你又不是我哥哥。」
德輝說:「我是大樹哥哥。」
小雪當時沒有回答,拿著手機走到另一個角落;她怕母親聽見,也怕自己聽見。
(二)
德輝到小雪家時,是下午。
他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牛仔褲,背了一個黑色背包,看起來就像個大學生。他就讀河內大學,企管系二年級,他是父母的驕傲,也是小雪心底的秘密。小雪在田邊看見他,先是笑,然後又有點不好意思。她身上全是泥,頭髮也被汗黏在額頭上。德輝微笑著打招呼,把背包放下,捲起袖子,問她還要做什麼。
小雪說:「你不會。」
「妳教我。」
她看著他那雙乾淨秀氣的手,忍不住笑了。
德輝是真的不會。拔草拔得太慢,搬東西又用錯力氣,差點把一袋曬好的米弄翻。母親趙氏紅從屋裡看見,笑了一聲。那是小雪很久沒有聽見的笑聲。她心裡一酸,低頭假裝整理竹籃。
晚上,母親煮了飯。菜不多,但比平常好。德輝吃得很認真,每一道菜都說好吃。趙氏紅問他河內大學的課難不難,他說還好。問他父母好不好,他也說還好。德輝說話有禮貌,不太提自己家裡的事。小雪知道,他不喜歡父親那些應酬、土地、酒桌、和誇張的笑。
吃完飯後,德輝陪小雪去屋外收衣服。
夜色落下來,林氏興已經睡了。趙氏紅在屋裡繼續做代工,燈光很暗,照在她微彎的背上。
小雪把衣服一件一件摺好。德輝站在旁邊,忽然說:「妳媽媽很捨不得妳。」
「我知道。」
「妳也很捨不得她。」
小雪沒有回答。
她想說,捨不得有什麼用。家裡欠的錢不會因為捨不得就少一點,弟弟不會因為捨不得就自己好起來,母親的手、背、腰、腿也不會因為捨不得就不痛。人到了一定時候,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哭。她要走出去,要賺錢,要讀書,要把這一家從泥裡拉出來。這些話她想過很多次,可到了德輝面前,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離開家的時間到了。
趙氏紅把她送到路口,沒有哭。小雪也沒有哭。她抱著母親時,聞到母親身上有米、汗、塑膠膠水和草藥的味道。那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到那邊,先照顧自己。」母親說。
「我知道。」
「不要相信太多人。」
「我知道。」
「有事找德輝。」
小雪點頭。
德輝站在幾步外,低著頭。他看見小雪抱著母親,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那不是一般的離別。那是一個很窮的家,終於把最年輕、最亮、最能走的人送出去,卻沒有人知道她會走到哪裡。
車子來了。
小雪上車前回頭,看見母親站在路邊,手裡還拿著她剛才忘了帶走的一小包菜乾。母親沒有追上來,只把那包菜乾抱在胸前。
車開動後,小雪的眼淚才掉下來。
德輝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把一包面紙放到她手邊。
(三)
河內的某留學代辦中心在一棟窄樓裡。
樓下是影印店和賣手機殼的小攤,樓上掛著幾塊招牌,寫著台灣留學、人力與婚姻仲介、事成付費。牆上貼著許多照片,照片裡有學生、婚紗照、年輕人在工廠工作等等。有些照片旁邊還寫著:月薪四萬以上、讀書賺錢兩不誤、改變家庭命運。
小雪看著那些字,眼睛亮了一下。
德輝沒來過這裡,小雪找這家仲介時沒告訴他。他現在想幫小雪好好注意這家公司是否靠譜。
櫃台後面的女人把小雪的資料夾拿出來,一張一張翻。護照影本、照片、畢業證明、翻譯文件、體檢單、華語中心入學文件、簽證資料。德輝問財力證明怎麼處理,女人說已經安排好了,不用擔心。
「安排好了是什麼意思?」德輝問。
女人抬頭看他一眼。
「就是我們公司會處理。很多學生都這樣。」
「她自己戶頭裡沒有那麼多錢。」
「所以才需要服務。」女人笑了一下,「你是她男朋友嗎?你不用緊張。去台灣以後很好賺,幾個月就回來了。」
她說的是「回來」,不是「還清」。這個詞讓德輝的心緊了一下。
接著,他們又被帶到旁邊的辦公室。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台星人力國際集團」,下面還有婚姻媒合、海外工作、留學顧問幾行小字。小雪以前只知道這家公司可以幫忙辦去台灣的手續,不知道它也做別的。
德輝的心提了上來。
一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藍襯衫,還算斯文,手上戴著金手鍊。他自我介紹說自己姓阮,叫阮建勇,大家都叫他勇哥。
「你就是小雪?」他笑著問。
小雪點頭。
「很好。年輕,漂亮,又乖。去台灣不要怕,我們那邊都有人。」
德輝聽見「都有人」三個字,抬起頭。
阮建勇把費用表拿出來。上面列著學校申請費、第一期學費、文件翻譯、驗證、體檢、簽證、機票、服務費、保證金、到台接送、住宿安排。每一項看起來都有名目,可合起來的數字比德輝預期高很多。奇怪的是,小雪已經付過一部分,剩下的被寫成「到台後分期」。
「分期給誰?」德輝問。
阮建勇看著他,笑容沒有變。「給公司。公司先幫忙處理,學生以後工作慢慢還。這樣對她比較輕鬆。」
「學生簽證去台灣,不是要先讀書嗎?」
「當然讀書。」阮建勇說,「但是學生也要生活。台灣很多越南學生都是這樣。白天上課,晚上工作。很正常。」
德輝說:「工作要有工作許可。」
阮建勇終於停了一下。他看德輝的眼神變了,他警覺到這個陪小雪來的男孩不是只會提行李。
「我以前也是去台灣學中文,然後讀大學,再工作,都是這樣的。」他加上一句,然後問「你在哪裡工作?」
「我在河內大學讀書。」
「難怪。」阮建勇笑了笑,「讀書人想得比較多。」
德輝看著勇哥道:「我想知道她到台灣住哪裡,誰接她,第一期學費是不是真的已經繳給學校,還有剩下要付的錢是多少,怎麼付?為什麼不是一次寫清楚。」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小雪坐在旁邊,手指抓著包包背帶。她不知道那些她原本不敢問的問題,原來真的可以問。因為她當時害怕,她怕一問,事情就辦不成。她怕辦不成,就要回家。她更怕回家後,母親什麼都不說,就是繼續低頭做那些永遠做不完的代工。
阮建勇從名片盒裡抽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這樣吧,你有問題,可以直接聯絡我。小雪是我們送出去的學生,我們會負責。」
德輝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名字、電話、公司地址,都印得很清楚。太清楚了,反而像另一種不清楚。
離開辦公室時,小雪小聲說:「是不是有問題?」
德輝看著她。
他想說有。他想說不要去了。他想說那些費用不對,那個人不對,那間公司也不對。可是小雪的機票就在第二天,簽證已經下來,母親在家裡等她寄錢還債,弟弟還在等她匯錢買藥。所有能阻止她的理由,都比不上她必須離開的理由。
最後德輝只說:「到台灣以後,每天跟我聯絡。」
小雪點頭。
「如果有人帶妳去奇怪的地方,妳就打給我,一定要跟我說。」
「我知道。」
「不要怕麻煩我。」
小雪笑了一下:「大樹哥哥很囉嗦。」
德輝看著她的笑,心裡更不安。
(四)
小雪搭上飛機時,天還沒有完全亮。
德輝送她到機場,陪她排隊、托運行李、確認登機門。他做每一件事都很仔細,好像只要每一個步驟都做對,小雪就會平安。
分開前,小雪把背包背好,對他揮手。
「到了打給我。」德輝說。
「好。」
「記得給手機充電。」
「好。」
「不要隨便跟人走。」
她答得太乖,德輝反而難受。
小雪走進海關以後,回頭看了一次。德輝還站在原地。她轉頭,故意快步走向候機室;她眼眶發熱,手中還有德輝的溫度。她看向窗外機場外圍的樹叢,想起幾年前的那棵樹。那時候她還不到十八歲,德輝也還不是河內大學的學生。他們站在市集旁的樹下,太陽很大,樹影落在兩人腳邊。
德輝對她說:「我會像一棵大樹一樣保護妳。如果妳熱了,我讓妳曬不到太陽;下雨了,我不會讓妳淋濕。」
她那時笑他,說:「那我就是大樹旁邊的小花。」
德輝很認真地點頭,「小花也要自己長大。」
她記得這句話。這是她這幾年努力的主要力量。
飛機起飛後,小雪靠著窗。看著河內慢慢變小,田地變成一格一格的綠色色塊,河流像被誰彎起來的線。她想像著台灣。想像著回到學生生活。想像自己白天讀書,晚上打工,半年後寄第一筆大錢回家,一年後申請科技大學,四年後穿著學士服拍照,照片寄給母親。她甚至想像林氏興坐在輪椅上,母親推著他,到機場接她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飛向的地方,不只是一座島。
那裡有學校,有工作,有同鄉,有願意幫她的人,也有早就算好她會害怕、會欠錢、會不好意思求救的人。
她以為自己帶著一張學生簽證,一只行李箱,和一個家交給她的希望。
她不知道,在她還沒有落地以前,網已經張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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