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小花妹妹——楔子
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楔子
每個人的記憶裡,或許都會有一兩位老師。而老師的腦海某處,也常會有這麼幾位學生。
就老師來說,有的是恩師,有的是因為某種奇怪的教法、某句話、某個眼神,讓人多年以後仍然記得。也有些老師,學生其實早已忘了,老師自己卻還記得那些年輕的面容。因為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見的不是一整班人,而是一個一個正在離開、往外走的人。他們有些走得順,有些走得歪,有些走到半路,就像被什麼地方吞了進去。
小雪,就是我華語教師生涯中最常想起的學生之一。
那天是新學期的開學日,也是我在某大學教育推廣部附設華語中心任教的第二年。說實話,我仍在適應這裡的學生型態。以前教過的歐美學生,多半把中文當作文化、興趣、專業、或履歷上的一項加分;後來面對的東南亞籍,特別是越南孩子,卻常常不是這樣。他們坐在教室裡,身上還帶著工廠、廚房、宿舍、仲介費和家裡債務的味道。
我還是習慣早到。下午一點四十分上課,我十二點五十幾分就到了。住家離華語中心不遠,我騎腳踏車。一點十分,教務處開始辦公,我去拿班表和學生名單,知道教室被安排在哪裡,就先上樓準備。
前一週週五的教務會議裡,已經被告知下一期的學生程度。我按照教材備課,所有資料都存在USB裡。上課前,我習慣把當天要用的檔案叫出來放在桌面上。
可是那天,我把USB插進電腦後,才發現拿錯了。那是上一期的。
我看了一眼時間,1:12。
騎腳踏車衝回家,應該還來得及。
我一路踩得很急。回到華語中心旁的腳踏車停車格時,1:29。我一邊喘,一邊想,還好,趕上了。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陣汽車煞車聲。我抬頭,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下來。
我給腳踏車上鎖,又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
幾名穿著時髦的女子從車上下來,走在我前方。她們穿著短裙,腳上是高跟鞋,腳趾甲都做了美甲。上樓時,鞋跟敲在階梯上,咯登、咯登、咯登。她們走過的地方,有一股濃而甜的香水味。
看起來不像學生。
我沒有多想。也許是附近辦公室的人,也許是來找人的。
回到教室時,1:33。教室裡已經有幾位學生,看起來多半還是越南孩子。有兩位似乎認識,正在小聲聊天。我打開電腦、資料備妥,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1:38,不遠處又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咯登,咯登,咯登,聲音越來越近。剛才那四個女孩走進了教室。
是這間教室。
她們說著越南話。教室內的同學都抬頭看著她們。其中一位倒是很大方,主動用越南話跟同學打招呼。我猜她是在問好。幾位同學笑了,幾位同學還是盯著她們看。
她們沒有坐在最後面,也沒有完全坐在一起,但座位靠得很近。那種大方讓我一時判斷不出來,她們是不怕被看,還是早已習慣被看。
1:40,上課鈴響。我才確定,她們是我這學期的學生。
(一)
這些孩子要持學中文的簽證到台灣來,中文程度通常不能是一張白紙。大家都會一點日常溝通,只是程度參差不齊。這個班是初級後期,銜接中級,語法結構開始變重,聽說讀寫也不能再只靠直覺。
課程開始後,我逐漸認識班上的孩子。
香玲是第二次來台灣,想進入師大讀企業管理。她在美食街一家賣雞湯補品的中央廚房打工,做事很穩,手上有一種從小吃過苦的人才有的準確。新達長得和某位台灣男演員有幾分相似,衣服鞋子都不便宜,卻常常在課堂上睡著。他說自己晚上工作,我問他做到幾點,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氏芳以前在紙箱廠上班,現在在小吃店打工,字寫得很慢,但每一筆都很用力。榮成也是第二次來台灣,家裡在越南有不小的養雞場,但他喜歡在台灣自由的生活,他晚上在按摩店給人按摩。信忠在寧夏夜市知名的越南餐廳打工,住在餐廳頂樓,早上六點下樓幫老闆處理食材,手指甲縫長年都是黑垢,頭髮上也是油煙味,這孩子有時候很有理想,有時候卻只想賺錢。
而那四位衣著特殊的女孩,中文能力很奇怪。
有些話題,她們反應很快。尤其是跟客人、酒、價格、地址、時間有關的詞,她們幾乎不用想。可是換成課本裡的句型、敘述,她們又像從來沒有真正學習過。
她們也總是很累。
上課不到半小時,坐姿就慢慢滑下去,半躺、斜靠,或者仰著頭看天花板。短裙太短,裙下的風光常常毫無遮掩地進入我的視線。我不太能接受。更多時候,我把眼睛移開,看他們的反應與動靜,看投影幕,看其他同學。
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見面。一期三個半月,十週的課,就這樣開始了。
她們四位每天都卡著時間到,幾乎不早也不晚。但到了下午四點左右,就會從包包裡拿出化妝品,開始化妝。粉底、氣墊、眼線、口紅、眉筆…,小鏡子打開,一樣一樣地塗抹描繪。從四點到四點半,清秀的女孩變成艷麗的女人。她們拎著名牌包,拿著新款手機,手指上或多或少戴著閃亮的戒指。
天氣逐漸轉冷後,她們的上身穿得多了些,下身卻還是很單薄。
有一次,我忍不住說:「天氣變冷了,多穿一點。」
她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回答。
只有其中一個女孩笑了一下。那笑不是不禮貌,也不是撒嬌,比較像一種她早就知道我不懂的表情。
那個女孩就是小雪。
(二)
四位女孩裡,小雪是最讓我放不下的一位。
她學習認真的程度高於其他三位同學。有時候,她竟然還會做作業。不一定是紙本,也包括採訪朋友、問路、練習錄音這類跟課程配合的應用。上課時,如果遇到她有興趣的話題,那雙大眼睛會專注地看著螢幕,偶爾舉手,偶爾搶著回答。她的發音不算標準,但聲音很亮,像還沒有完全被生活壓低。
那時候,我常常不自覺地想推翻自己的猜測。
也許她們只是愛漂亮。
也許她們只是晚上打工。
也許那些車、那些衣服、那些包,都有一個我不知道的普通理由。
老師在教室裡最容易犯的錯,就是以為自己看見了全貌。後來我才明白,我看見的只是她們一天之中最乾淨的三個小時。她們坐在教室裡,抄下「因為……所以……」、「雖然……但是……」、「如果……就……」,而那些真正決定她們命運的句子,從來沒有出現在課本上。
那天下午,我跟家人約好,下班後一起去看電影。他們搭計程車來接我,四點三十二分左右到華語中心一樓門口,準備趕五點的場次。
我收拾好教材,匆匆下樓。
門口果然停著計程車。車窗往下,家人跟我招手。
可是同一時間,我也看見那四個女孩從另一邊衝出來,穿過馬路,走向轉角旁那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她們一個接一個坐進去。小雪是最後一個。
她上車前,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見了我。
她的妝已經畫好,戴上太陽眼鏡,及肩短髮抹上慕斯。那一眼很短,短到我無法確認裡面有沒有任何其他意思,也無法確認那是不是只是下意識地回頭。
車門關上,黑色轎車開走。
(三)
多年後,我仍常常想起那一眼。
不是因為我當時做了什麼。恰恰相反,是因為我什麼也沒有做。後來,照常上課,照常點名,照常進行學校指定的活動,照常提醒她們天冷多穿衣服。老師能看見很多事,卻未必知道那些事會朝那個方向走。等到看出端倪的時候,事情往往已經走得很遠。
我一直記得那一次在課堂上學「如果」這個句型,我請同學說說自己的句子。
小雪想了很久,最後說出來句子是:如果我有很多錢,我要回家。
那時候我以為她少寫了什麼。很多學生會寫,如果我有很多錢,我要買房子、買車、去旅行、開公司、讓父母過好生活。小雪只寫到「回家」,句子就結束了。
現在想起來,那不是少寫。
那是她當時知道的全部願望。
上一篇:一碗牛肉麵---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