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0 16:00:00Captain C

大樹哥哥小花妹妹——(1-2)快

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第一章

1-2  

 

(一)

一年以前,陳新達也是這樣離開越南的。

他的家境比小雪好。父親是廣寧省公務員,職階不高,但穩定。母親在台商公司當會計,回家後還會把公司裡沒做完的帳拿出來核對。父母分期付款買了公寓,家裡有機車,有冷氣,有三個房間,他自己一間,兩個妹妹一間。新達知道父母盡力了,他們做的一切都是像堆積木一般,讓這個家、讓生活穩定;所以他們不求快,慢慢升職,慢慢存錢,慢慢還房貸,慢慢把兩個妹妹養大。

從小生長在框架內,他佩服父母能把日子算得那麼準,準得那麼不自由。每個月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妹妹學費多少,家裡水電多少,母親都知道。父母很少買新衣服,大妹的衣服穿不下了就改一改給小妹穿,他也常穿爸爸以前的舊衣服。

新達不想那麼慢,那麼不自由。

新達國中時愛打球,成績不怎麼樣,高中時聽母親勸告,開始收心,但趕得很吃力。他在學校的好朋友就是德輝,他們從初中就同班,後來高中也在同一所學校。兩人不是天天黏在一起的朋友,但很熟。新達愛說話,愛打球,愛跟同學開玩笑;德輝話少,讀書穩,心裡有事不太說。上了高中,兩人成績上的差距拉大,新達不是不想讀,但落後的時間長了想追上越來越難,他很挫折。有一次打完球後,他把自己的煩惱跟德輝說,沒想到從小請家教、補習的德輝,竟然把解題祕訣和讀書方法分享給新達,讓新達少了很多麻煩。雖然如此,新達的基礎不夠紮實,老師還是把他歸類為聰明但不專心的學生。

新達知道自己可能上不了好大學。高中快畢業時,他在網站上看見仲介廣告:來台灣讀大學,學費便宜,可以打工,畢業後有機會留台工作。下面還有幾行字:台灣科技大學容易申請,中文課銜接大學,工作機會多,月收入可達越南數倍。

他心動了,他認為這是他「彎道超車」的機會。

 

(二)

新達父母一開始不同意他去台灣。

母親說:「你在越南也可以讀大學。」

父親說:「先考考國內的大學,不要急著出去。」

可是新達已經看了太多影片。有人在台灣餐廳打工,一個月可以拿到三萬多、四萬多台幣;有人讀華語中心,後來申請科技大學;有人說台灣安全,越南人多,同鄉會互相照顧;有人說只要肯做,錢很快就來。

「我不是去玩。」新達對父母說,「我是去學中文,然後讀大學。」停了一下,又說,「以後我比國內的大學生還有優勢,因為我還會中文」他怕父母不贊同。

母親看看新達,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問代辦費多少、機票多少、第一期學費多少、到台灣以後住哪裡。

新達說,仲介都會安排。

父親聽見「仲介」兩個字,皺了一下眉。「什麼事都叫仲介安排,不是好事。」

新達不耐煩:「大家都這樣。」

「大家都這樣,不代表沒有問題。」

母親沒有插話,兩個妹妹從來沒有看過父母和哥哥這麼嚴肅地說話,有點害怕地回到房間裡,後來小妹偷偷跑出來,把一張紙塞給新達。紙上畫了一個很大的飛機,飛機旁邊寫著:哥哥去台灣,要買禮物回來。

新達看著那張紙,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想,他不是只為自己去的。

他要賺錢,讓父母不要那麼辛苦,讓妹妹可以買喜歡的東西。他要讀大學,拿一張比越南當地更有用的文憑。他要證明老師看錯他了,父親也擔心得太多了。

 

(三)

新達放棄考大學,開始申請到台灣學中文,同時也打了兩份工,想自己付一些費用;一個是住家附近的餐廳,另一個是在批發市場送貨,把這段時間填滿。他不想看到同齡同學們上學、跑補習班的身影,也不想看到父母的眼神。

大學放榜,他更加刻意躲避跟父母的對話。得知德輝考上河內大學企管系,他約德輝出來打球,新達覺得德輝應該能上更好的大學,好奇問了德輝;才知道德輝選河內大學的原因,河內大學位於北寧,離女朋友的家比較近。新達槌著德輝的手臂,「什麼時候交女朋友的,我現在才知道,你太不夠意思了!」德輝笑笑,跟他說了小雪。

申請手續前前後後花了三個多月,新達一直避著爸爸,他不想面對父親緊皺的眉頭,和充滿疑惑與焦慮的眼神,更不知道爸爸會說出什麼話來。簽證下來了,機票日期也排定了,他告訴媽媽的第二天,看到家裡出現一個嶄新的行李箱,爸爸刻意等他回家,戴著老花眼鏡問他「還需要什麼跟我說,出門要想好、準備好。」

離開的日子到了。爸爸送他到機場,新達把行李箱放在腳邊,正煩惱不知道跟爸爸說什麼,爸爸問他:「到了台灣先做什麼?」

「去華語中心報到啊。」

「真的?」

新達笑了。

爸爸看著他。

新達只好說:「也要先找工作。沒有工作,吃什麼?」

爸爸說:「學生簽證不是工作簽證。」

新達揮揮手:「大家都這樣。我會半工半讀,找工作是為了付生活費和存大學的學費。你們放心。」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不要把自己弄壞。」

新達當時覺得這句話很老派。

 

(四)

新達到台灣後,第一件事就是聯絡同鄉,也是高中學長。

那位同鄉比他早來兩年,已經知道哪些地方缺人,哪些老闆不問身分,哪些宿舍可以塞人,哪些工作雖然辛苦,但錢是真的。新達拖著行李箱,跟著同鄉走進一間自助餐店的地下室。那裡被隔成幾個小房間,牆壁潮濕,燈管慘白,空氣裡有油、水、肉、漂白水和人的體味。

老闆說:「先住這裡。房租從薪水扣。」

新達問:「工作做什麼?」同鄉幫他翻譯。

老闆說:「處理雞鴨。很簡單。」

一開始,新達真的以為很簡單。

每天清晨,市場批發商把整隻殺好、拔過毛的雞和鴨送來。老闆叫他把內臟取出,再按部位分切。雞胸、雞腿、雞翅、骨架、雞皮、內臟又分成雞肝、雞胗、雞腸等,一籃一籃分好。自助餐店用一部分,剩下的再賣給鹽酥雞攤、燒烤攤和附近的小吃店。

剛開始,新達用刀剖開雞腹,慢慢把內臟取出。一隻雞常常要弄二十分鐘,有時還會弄破,腥味散開,老闆就在旁邊緊皺著眉頭說「按件計酬,你這樣太浪費時間了。」。

他問同鄉,有另一個同鄉傳Line教他。

不要用刀慢慢切。從雞屁股那裡往腹部用剪刀剪開一小段,手伸進去摸到底,先往左轉,把一邊帶出來,再往右轉,把另一邊帶出來。手要穩,不能亂扯,內臟不能破,雞胸也不能被弄壞。弄壞就賣相差,老闆會扣錢。

第二天,新達照做。

前兩個星期,他的手幾乎天天刮傷。傷口泡在水裡,又碰到雞骨和油,睡覺時還會刺痛。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受不了,結果沒有。人很奇怪,只要知道忍一下就有錢,就會比自己想像中更能忍。

他慢慢變快。

二十分鐘,十分鐘,五分鐘。後來幾乎不用想,手伸進去,轉一下,拉出來,放籃子,沖水,再剪下一隻。老闆開始誇他,說越南孩子肯吃苦。誇完以後,訂貨量就變大了。

新達每天工作十小時,有時更久。

他去華語中心上課時,常常睡著。老師講解,他聽見的是老闆叫他快一點;老師請他造句,他腦子裡只有雞、鴨、內臟、籃子、薪水。他知道自己這樣不行,可是下課後,他又回到地下室,繼續工作。

陰暗潮濕的住處,被稱作「陽光屋」,只有最上方有個很小的窗戶,通往巷弄邊的圍牆。新達每天都想念老家的真正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