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向前

（一）鐵門

她搭的是十點的飛機，飛美國，蘇世興送她去機場。

清晨，從樓上下來時，她經過後廚，不經意往裡面看了一眼。店裡已經空了。生財器具、桌椅都轉讓、搬走，鍋具和冰箱都已賣出，牆上的貴客簽名板也被取下。只剩流理台還在原處，像一塊沒拆掉的地基。

巫惠怡看著空蕩的廚房，走向料理檯，順手把手掌貼在上面。金屬是冷的。

幾秒後，她走向車庫。

鐵門拉下來時，聲音比平常清楚。她站在門口，看著熟悉的街道；這條路沒有改變，早餐店仍然忙碌，機車一樣散亂地停在路邊。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站在老店的後廚，看著大人忙進忙出，以為這家店會一直都在。

現在她知道，沒有什麼會一直都在。

車門關上。街道很快恢復原本的安靜。

（二）山徑

巫以芹到機場接她。一路上沒有問麵店，沒有問永懋，沒有問原因。只說：「不要想太多，先調整時差。」

第二天一早，他們去爬山。

天很冷，空氣裡有霧，山徑濕滑，他們走得慢。巫以芹的先生徐仲凌走在前面，沒有說話，穩穩地踩著步伐。巫惠怡的呼吸不穩，像還留著廚房裡的熱氣。

走到視野開闊的地方，巫以芹停下來。「往前看。」她說。「前方還會有不同的風景。」

前方山巒層層，光線在雲隙間移動。

沒有安慰，沒有分析。

風很大。

「奶奶當年站在那裡，是她那個時候的選擇。」巫以芹說。

巫惠怡看著遠方，想著鍋邊只是她站過的一個位置，不是全部。

山沒有情緒，只是存在。

到了山頂，陽光露了臉，稍微暖和了一點。

巫惠怡看著遠處城市的線條，灰藍色的天壓著地平線。

「妳後悔嗎？」巫以芹忽然問。

「沒想過。」她說。

巫以芹沒有點頭，也沒有否定。

（三）宴會廳

從歐洲探望二姑姑回來後，她去弟弟巫凱仁家中小住幾天。凱仁剛升飯店大廳經理，這幾天在忙著餐飲巨頭的併購酒會，他想到老家的麵店之前也有類似的機遇，便詢問巫惠怡的參加意願，跟承辦窗口確認後，給姊姊拿到了邀請函。巫惠怡也想見識見識這全球知名的餐飲集團新版圖。

那天傍晚，巫凱仁在飯店大廳接她，他西裝筆挺，胸口別著名牌。

五星級飯店宴會廳燈火通明，連地板也映照得熠熠生輝，併購酒會與記者會同時進行。品牌背板已更新，原有字樣的前面加上新的集團名稱。

巫凱仁在人群中穿梭，她看著弟弟走過來，儀態從容而穩重，步伐穩定，應該早已習慣大場面。

「忙嗎？」她問。

「忙。」他笑，「今天晚上是併購酒會，餐飲大亨正式宣布整合。」

他太太阮氏美在後方打招呼，溫柔而精準。她以前在廣東餐廳當會計，現在負責飯店財務。

他們在同一個體系裡。穩定，有效率，也有默契。

酒會當晚，巫惠怡站在角落，看著投影螢幕上的品牌整合圖，一個又一個餐廳標誌被納入集團。

拍照，鼓掌，閃光燈。

趁著空檔，弟弟解釋這次收購如何整合供應鏈、如何透過中央廚房標準化、如何在亞洲市場快速複製品牌模式。「這就是資本的力量。」巫凱仁說。「它可以讓一間店在一年內進入十個城市。」，「但它也會讓品牌變成資產。」

她聽得懂，資本是方法。

他說得流暢，語氣平穩，沒有情緒。「妳會想要這樣嗎？」他問。「成為其中之一，快速崛起，發光發熱。」

巫惠怡想了一下。「我沒那個能力。」她說。

停了一秒。「也沒那個興趣。」

巫凱仁沒有說什麼，他點點頭，堆起微笑，回到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