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取代與留下

（十）類似

外縣市開始出現類似味型，網路上消息傳得很快。幾位美食博主、餐飲網紅、食客評論都開始關注，網路評價分化。

「跟新竹那家老店差不多。」，「吃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

她第一次感到恐懼，不是因為對手強，是因為味道變成共識。味道如果變成共識，企業就會把它變成商品。

而市場的肯定，可能只是確認這個味型可以大量生產。

她猛然發現，永懋要買的不是技術，技術可以拆解；他們要的是一次成功的抽離。

只要技術成功抽離，鍋邊的人就不再必要。

（十一）關心

巫以芹先打電話給陳秀玫，「她決定了嗎？」

「還沒有。」

「永懋不是壞人。」，「這是企業的玩法。」巫以芹說。「但技術抽離之後，很難回去。」

幾天後，她直接打給巫惠怡。「來紐約玩玩。」，「看看弟弟一家，然後我們一塊兒去歐洲看看二姑姑。」

語氣輕鬆平淡，像給出口。

巫惠怡沉默，沒有回應，她知道自己什麼情況下能離開。

（十二）帳本

那晚，她在二樓找跟永懋的第一次的合約。沒找到。她問媽媽是不是收起來了，陳秀玫還在樓下櫃台，大聲說道「可能在床頭櫃的上層，你自己找。」

父母的臥房跟幾年前一樣，爸爸的衣服還在櫃子上擺著，好像爸爸巫以強還沒離開。她打開床頭櫃一陣翻找，還是沒有，她一急，直接打開下層，滑出來的是另一堆文件，房貸。

她愣了一下。

翻到最後一頁，餘額沒有歸零，還有幾年。父親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她忍不住開始計算，如果營業額再掉兩成，如果人事成本上升，如果帳期縮短；沒有中央廚房的資金緩衝，沒有加盟抽成的穩定收入，現金流會很緊。

樓梯間腳步聲響起，慌忙間她把抽屜關上，沒注意到抽屜沒關好，她匆匆起身，離開房間。

陳秀玫沒抬頭，只問「找到了嗎？」

她沒敢看向母親，趕緊答道「沒有，沒關係，我去電腦上查檔案。」

回到三樓，蘇世興瞄了她一眼，「怎麼啦？」

她眼神閃躲，「沒甚麼，在找合約。」，又補了一句「紙本的。」

打開電腦，找到兩份合約存檔，她看著這些條款，知道永懋給的，不只是擴張，是安全。

而拒絕，就是撤去安全網。

樓下傳來母親的咳嗽聲，她沒有下樓問。

她坐在燈下，很久。

（十三）回覆

期限最後一天。

上午她嘗試用忙碌緩解腦中的萬千思緒，只要一停下來，她就心頭發慌。好不容易中午尖峰過去，那天客人不多，但有幾個老鄰居來，媽媽還送了一些滷味。下午休息時間，陳秀玫守在櫃檯，像是刻意讓她去二樓打電話，以免被員工聽到。

她一個人，沒有會議，沒有討論，沒有對峙。她撥電話。

「我們不進中央廚房。」

那頭沉默了一秒。

「確定？」

她停了一秒，眼前浮現貸款數字，「確定。」

安靜了一會兒，「這個商業模式很好。」她補了一句，「但不適合我們。」

營運長說「市場會給答案。」，語氣平靜。

她點頭，「我知道。」，然後掛電話。

（十四）沒有掌聲

拒絕之後，沒有改變。客人沒有變多，也沒有員工和供應商的掌聲。

但是不時有員工再問薪水，過了兩個月，又走了一員大將。

茂時體系郭江山宣布和outlet合作，繼續擴張。

她站在鍋邊。

火還在，味道還在，市場的壓力也在。

她沒有守住市場，她選擇守住位置。

她知道自己可能輸，但她沒有讓自己變成品牌符號。

清晨五點，火光貼著鍋底。她低頭，看著滾動的湯。

被需要，和被證明，是兩件事。她選擇了被需要，即使市場最後可能證明她錯。

火聲穩定。

沒有答案，只有位置。

市場會證明。但至少，不是她先抽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