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取代與留下

（四）執行長幕僚

林俊堂從當年的財會系統助理做到執行長總幕僚，他懂報表，懂併購，懂風險評估。知道這幾年發生的事後，他給巫惠怡不少參考檔案和網站連結，巫惠怡並不排斥。

他傳來一段話：「成功的擴張當然有回報，但擴張是有代價的。不擴張，甚至結束，更需要勇氣與承擔。」

巫惠怡回：「不擴張會被淘汰。」

他回：「會。」停了一會。「但擴張，很可能會失去邊界。」，「企業要的是可複製，不是人。」

他列舉出代價。

（五）車禍

一天晚上，又是財會教學諮詢課，電話中，巫惠怡出於好奇問他：「你一直單身？」

林俊堂沒有立刻回。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天，死的其實應該是我。」

那場車禍。巫以欣推開他，他活下來，她沒有。

語氣中好像已經沒有悲傷。「後來我真心想迎娶牌位。」，奶奶徐幼晴說：「忘了以欣吧，以後好好生活。」

他笑了一下。「她沒有離開我。」，「她只是沒有跟我一起變老。」

電話那頭沉默。

巫惠怡的鼻頭有點發酸，她理解林俊堂的選擇；林俊堂和大姑姑的故事也讓她領悟，被留下的人，不等於被替代的人。

（六）被認可

放下手機，桌上是永懋的提案，巫惠怡已經不需要再看，她知道那是對味道的肯定；對這間五十年老店的肯定，她知道自己沒有誤會。

「妳們的味道值得被放大。」

那句話她聽進去了，不是因為利益，是因為認可。多年來，這間店被說成傳統、老味道、小本經營。現在有人說：值得放大。

那是市場的認可。

她曾經以為，守著鍋邊，就是全部。現在的她卻猶豫著，如果味道真的好到可以複製，那是不是代表，她做對了？

這種想法讓她動搖，那或許是利益，但也可能是負擔。

（七）試驗

某天清晨，她完成所有準備工作，在第一位員工出現以前，刻意離開後廚。

然後在開始營業前二十分鐘下樓。滷味已經處理好放在滷味櫃中，為第二天滷製的第一批滷牛肉已下鍋，備料分批處理完畢等待滷製。

她站在門口，看著後廚運作，沒有亂，沒有失誤，出餐照常。

她心裡突然空了一塊，這是不是代表，如果她不上班，店還是能跑。如果中央廚房成立，滷鍋也能被複製。

這是不是代表，她的存在並非必要？

被需要，和被證明，是兩件事。

永懋證明味道有價值。

但如果味道可以離開人，那人還剩下什麼？

（八）另一個邀請

通路商再次來電。

「如果妳們願意合作料理包，我們可以安排試吃。」

語氣和先前的詢問幾乎一樣，這一次，中央廚房模型已經擺在桌上。

「妳們的味道值得被放大、讓更多人品嚐。」這句話再次出現。

巫惠怡沒有立刻拒絕。

蘇世興晚上也在打探她的意願，「試吃不等於簽約。」他說。「至少可以知道市場反應。」

她看著他。她曾經勸他，把精油美髮事業賣給企業。

現在角色對調。

「如果試吃成功呢？」她問。

「那更難拒絕。」他說。

（九）如果

那天晚上，母親問她明天要怎麼回覆永懋，她說「還沒決定。」母親沒有再問，回到房間。

她站在二樓餐桌前，把文件攤開；中央廚房模型清楚，加盟直供清楚，利潤曲線清楚。

她忽然問自己：如果這家麵店不存在，她能做什麼？

精油美髮？她突然覺得陌生。那段時間，她投入過；但現在再想起來，心裡沒有火、沒有熱情。

而且那個產業，也要資本；規模化，品牌化，系統化；不合作，就被吃掉。

她發現自己抗拒的，不只是中央廚房；如果所有產業最後都要交給資本，那她守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