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另一條路

（九）第二次說明

2004 年，徐幼晴過世。喪禮上，林俊堂以家屬身分執禮，令人動容。每年大姊忌日前，他都會打電話來家裡，告知家人他去掃墓的時間，十年來從不間斷。

以芹、以菁夫婦都回台灣，巫惠怡也回到了新竹。巫以強告知眷村即將遷地改建的消息。

以菁要陪著Carl要去新加坡參加學術研討會，沒多停留。離開時，換以菁輕聲跟以芹說「小妹，妳是我的驕傲。」她知道這幾年以芹做了些什麼。

那一年，巫以芹已經更清楚中央廚房、加盟與管理的全貌，得知弟弟巫以強罹患糖尿病，她震驚又難過，她更想確認：是不是還有一點點空間。

某個晚上打烊後，大學畢業的巫惠怡也在，店裡比去年更安靜。不是因為生意不好，而是因為少了說話的人。徐幼晴的位子空著，桌面乾淨，像是刻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巫惠怡坐在靠牆那張小椅子上，手裡拿著帳本，卻沒有翻頁。她其實看不太懂那些數字。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坐在這裡。

以芹沒有馬上開口，先看了一眼廚房，又看了一眼前場。「現在生意，還撐得住嗎？」她問。

巫以強點點頭。「還行。」他說，「就是累。」沒有再多一句。

巫以芹坐下，把她在紐約的餐車生意，再說了一次。

問題被問得更直接，但答案沒有變。

巫惠怡忽然開口：「如果照你說的那樣做，那這家店還算是我們的嗎？」

巫以芹最後說：「算。」，「只是，不會再只靠人來撐。」

巫以強把帳本往旁邊推了一點。「你那一套是有道理，」他說，「我們不知道適不適合、能不能撐到那一步。」

「我不是說一定要照我那樣做。」巫以芹補了一句，「只是，有些事情，不先準備，等真的撐不住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巫惠怡的手指動了一下。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如果她點頭，是不是就代表她要留下來？

如果她表示聽懂了，是不是就沒有「再看看」的空間？

巫以芹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帳本收起來，燈一盞一盞關掉。巫惠怡站在門口，看著鐵門慢慢拉下來。

她的人生，還沒有那樣的餘裕；她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留下來。

那一晚結束時，沒有人說「不行」；也沒有人說「就照你說的做」。

巫以芹收拾行李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已經把能說的，都說過了。

（十）他原本的路

徐仲凌原本不在這條路上。

1980 到 2000 年，他的人生幾乎完全站在另一個象限——科技業；從工程師到管理層，再到高階主管，他走得很順。股票選得準，期權投得早，他相信自己理解市場的節奏。

網路泡沫破裂時，他沒有立刻失去一切。而是慢慢地，看著帳面一層一層塌陷。

那些曾經被視為「長期價值」的投資，一個一個變成必須認賠的數字。等他真正意識到自己站不回原位時，已經沒有任何職位在等他。

那是一種極安靜的失敗。

他沒有抱怨，也沒有逃避。他只是把帳算完，把投資清空，把自己從原本的職涯結構裡抽離出來。

（十一）加入生力軍

2005 年，徐仲凌離開科技業。網路泡沫讓他幾乎破產，但也讓他清楚了解「商業」、「成功」的前後因果。

他站進中央廚房，他們把所有數字攤在桌上。成本、利潤、人力、時間。看完 SOP，他說了一句話：「這套東西，已經可以複製。」

從那一年開始——產線擴大、中央廚房升級、加盟制度正式上線。

2007 年展店。

2008 年次貸風暴來臨。許多餐廳，特別是高價餐廳倒下，他們卻因低單價、高性價比在動盪中站穩。最盛時期，在紐約、洛杉磯、舊金山共有五家直營店，十二輛加盟餐車。

Fusion Style Sandwich 不再只是新穎口味快餐，它成為”特色美食”。巫以芹已經很少親自出現在前台或廚房；她站在辦公室和研發廚房，看報表，看回饋，看哪個口味需要撤，哪個口味可以留。

她完成了一件很早就想完成的事——讓味道離開鍋邊。

（十二）談判桌

2013 年，大型美國餐飲集團提出收購。

價格很好，條件清楚；巫以芹夫婦沒有猶豫太久，她們知道這一套系統已經完成，並且運作成熟到不再需要她置身其中。

會議室裡很亮。對方的代表翻著簡報，停在市場分析那一頁。

「Fusion 是趨勢，但趨勢的熱度會過。」對方說。

徐仲凌沒有反駁，他把另一份資料推過去。「我們賣的不是 Fusion。」，「我們賣的是『經過市場千錘百鍊的味道和作業系統』。」

對方抬頭。

巫以芹接著說：「每一個口味，都不是創意，是十幾年被退回、被留下來的結果。」

「SOP 在這裡，中央廚房在這裡，風險在這裡。」徐仲凌說，語氣很穩。「你們買的，不是我們，是這套已經能獨立運作的系統。」

沉默了一陣。

價格，被重新寫了一次。

賣出那天，她沒有慶祝。

她只是把資料整理好，交出去，像完成一份已經寫到最後一頁的報告。

之後，她和徐仲凌成為餐飲創業顧問，投資其他品牌，繼續在餐飲產業裡工作。但那已經是另一種角色了。

那一整套制度，從餐車到中央廚房，從個人勞力到可複製系統——完成得很早，也非常完整。

只是，它從來沒有回到巫家牛肉麵店。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做，而是她太清楚，一旦回去，就不只是制度的問題。

（十三）答案

幾年後，巫惠怡站在老店的鍋邊，聽見鍋中沸騰的聲音。

她不知道，在她還沒準備好理解「制度」之前，答案其實已經被完整走過一遍。

她也不知道，那條路為什麼沒有回來。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這裡，所有事情都還得靠人撐著。

而那正是巫以芹當年最早想離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