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牛肉麵---20
第七章 另一條路
(四)中央廚房與標準化作業
痊癒後的巫以芹又投入工作,卻換了位置;中央廚房和標準化作業成為她暫時站得住的選擇。
在徐仲凌的建議下,她找了顧問,租了工業區的小空間,完全依照規定。剛開始的中央廚房很簡單,沒有招牌,沒有窗景;只有排風、瓦斯、冷藏冷凍櫃,還有一張桌子。那張桌子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等著她把所有東西重新寫上去。
為了降低標準化的誤差,她把所有流程拆到不能再拆,還溯源到供應商,確保誤差值在可控的範圍。她不再站在鍋邊,而是站在後面,看數字。
她先嘗試把最熟悉的滷牛肉定量生產,然後是其他肉類,醬料。
她把每一個程序的時間寫在白板上,寫完就擦掉,確認後在筆電上記錄下來;再寫下一個程序。很像回到實驗室,只是這一次,實驗不屬於任何教授。
靠這個拆解組合的方式,巫以芹把「味道」完整寫下來。不是感覺,是數據;不是靈感,是流程。
員工中有兩位對這個計畫很感興趣,她就請這兩位來當幫手。不需要最會做菜的人,而是最願意照著做的人;她在他們面前示範一次,第二次讓他們做,她站在旁邊看。不批評,也不鼓勵,她只修正。
「這裡慢了,請看計時器。」,「這裡多了,請按照磅秤上的數字。」,「這裡少了,請嚴格遵照標準作業程序(SOP)上的數量操作。」她語調平穩,像在讀一份規格書。
餐車恢復正常營業,中央廚房與標準化作業逐漸代替原來的事必躬親,巫以芹終於能擁有〝正常的〞休息時間。現在她注意的還包括了〝隱形成本〞,她投資更好的器材,降低汰換率和折舊攤提;同時也把管理成本,也就是她自己、還有幾位兼任管理職的員工應得的酬勞算在帳裡。
一天下午,看著員工把最後一鍋收拾完,她站在一切井井有序的空間裡,聞到食材的味道變得乾淨、明確、可控。
她想到母親的滷味,想到台灣的巫家牛肉麵店,鍋邊永遠是熱的,永遠是由人掌控的。
而她這裡,第一次讓味道離開了人的身體。她體會到:制度不是為了擴張,是為了讓人活下來。
(五)被複製
第一次提起〝被複製〞,是員工說的。
「隔幾條街的路口,也有一家在賣牛肉三明治。」他說得很小心,像在觀察她的反應。
巫以芹沒有立刻回答。她去看了一次,沒有排隊,人不多。菜單上用的字很接近,組合也差不多:牛肉、醃菜、生菜、醬料。
她站在對街,看了五分鐘。那不是抄得很像,而是「知道方向,卻不知道怎麼站穩」。
她回到中央廚房,把那一天的出餐數據拉出來。沒有變動,客人沒有減少。
幾週後,又多了一家。再過一陣子,有人來問她:「你不擔心嗎?」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味道被學走,很正常。」,「但這並不是我們的核心。」
那天晚上,她把流程又檢查了一次。
不是因為害怕,她很清楚——真正屬於她的,不在那份配方裡。
(六)泡沫年代
後來,街上的節奏變快了。
有人談股票,有人談新公司,有人談網路會改變一切。辦公室裡的人走路都更快,手機更常響起,連排隊的人都在低頭看手機上的螢幕,像怕錯過什麼。
媒體開始關注。除了美食專欄,也有商業版、文化版、甚至網路報導,同時還有Youtuber來採訪。幾番炒作,「混搭風格三明治(fusion style sandwich)」似乎成為紐約街頭餐車文化的象徵之一,也成為中城的美食地標。
有人勸她擴張:多買幾台車,多找幾個點位,多雇幾個人;她沒有立刻點頭。
她把數字攤開。不是只看今天賺多少,而是看:哪一段最脆弱,哪一個環節一破就全破。她看到的不是機會,是瓶頸。
她跟徐仲凌說:「如果我現在擴張,我會把『不穩』複製出去。」
徐仲凌回她:「那就先把不穩拆完。」
當外面的人都在加速,他們反而把速度拆成更小的單位,一格一格校正。
那幾年,時代在跑,但她沒有被拖著跑,她選擇了自己的節奏。
(七)穩紮穩打
中央廚房和標準化作業的功能和目標是減輕巫以芹的負擔,穩住味道;但效果比他預期的大。
當第一個人問她:「這能不能加盟?」她沒有立刻拒絕。
不是因為想多賺錢,而是因為——這個經驗讓她領悟,這件事有可能不再只靠她一個人。
中央廚房與標準化作業穩定後,巫以芹頂下了第二輛餐車,也開始做一件以前不敢做的事。
她開始改變形式,而不只是口味。例如三明治麵包以外的可能,她探索新的餅皮——能吸收中式滷味、紅燒肉的滷汁,卻不會軟爛。那不是西式麵包,也不是中式燒餅,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產物,很接近”馕”。
還沒定案,她知道,這一步不是必要的;但她也知道,只有在制度穩定之後,人才能往前冒險。
詢問加盟與授權的人越來越多。她第一次對「規模」這件事,產生真正的企圖。
(八)第一次說明
2003 年,巫宏義過世。
以菁和以芹夫婦都回到台灣。
那一年,中央廚房與標準化作業已經運作了一段時間。巫以芹有把握,自己可以不在紐約,生意仍然照常進行。
林俊堂也來了,他扶著媽媽,執女婿之禮,讓她想起大姊。如果大姊以欣還在,會怎麼看自己現在的進展呢?喪禮結束後的幾天,家裡安靜得不太自然。店還是照樣開,換成媽媽不出門,好幾天都沒在店裡看到她。一晃過去二十幾年,原先的員工也老了,好幾位都駝了背,手指關節扭曲變形,巫以芹看在眼裡,很心疼,她想到自己在美國的做法或許幫得上忙。
以菁剛升任公司總經理,那是該公司在比利時第一位女性總經理,事務繁多,夫婦倆先回國。離別時,以芹抱著她,說著「二姐,我以妳為榮」。
巫以芹要徐仲凌先回美國,她要多陪媽媽幾天。
那天晚上,店已經打烊,鐵門拉到一半,街燈從縫隙裡灑進來,照在還沒收完的桌椅腳上。後廚只留了一盞燈,徐幼晴坐在桌邊算帳,巫以強和陳秀玫都在。
巫以芹在徐幼晴旁邊站了一會兒,才坐下。
「我在紐約現在也在做吃的生意,是用餐車賣三明治。」她先這樣說。
沒有人接話,只有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
「不是傳統的老外三明治。」她補了一句,「裡面夾的是我們家的滷牛肉。」
徐幼晴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滷牛肉做成三明治?」她不是質疑,只是確認。
「對。」巫以芹點頭,「切得比較稍微薄一點,加醃黃瓜、生菜,再調一個醬。」
巫以強向以芹看來,「好吃嗎?」
「有人排隊。」她語氣平穩,「不是因為新奇,是因為口味穩定、也符合當地人能接受的味道。」
陳秀玫問:「那你一天賣多少?」
巫以芹想了一下,報了一個數字。
巫以強低頭,又算了一次,才說:「不少。」
「但不是靠我一個人。」巫以芹接著說。
她把餐車的事簡單說了一些,包括怎麼選地點、什麼時段不能慢、滷牛肉的味道如何一致,像在講一套早就熟悉的流程。
徐幼晴沒有打斷,只是聽。
等她說完,才問了一句:「那你現在,是不是每天都站在餐車旁邊?」
「不需要。」巫以芹搖頭,「現在我不一定要在。」
「不在?」巫以強抬頭,「那味道怎麼一樣?」
「因為我把步驟寫下來。」她說,「不是配方,是順序、時間、誤差。」
陳秀玫皺了皺眉:「那不就變成……誰來都可以做?」
巫以芹沒有立刻回答。「可以做,但不會每個人都做得好。」她想了一下又說,「差別在系統,不在手感。」
徐幼晴把帳本闔起來。「你說的,我都聽得懂。」她說。
巫以芹點頭,等她繼續。
「可是我們這家店,不是那樣運作的。」徐幼晴的語氣和緩,「這裡的味道,是人站在旁邊煮出來的,不是被安排出來的。」
巫以強接了一句:「你那一套,前面要先花錢,還要先停下來整理。」,「我們停不起。」他說。
巫以芹沒有反駁。她知道這是真的。
「我不是說現在就要做。」她說,「只是……如果有一天你們累了,現在員工也不好找…」
「撐不住,也不一定要換做法。」徐幼晴打斷她。這一句話說得很輕,卻很清楚。
巫以芹沉默了一下。她看著桌面,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
過了一會兒,徐幼晴又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
巫以芹抬頭。
「如果用了你說的那種標準化、中央廚房,」徐幼晴慢慢說,「那這個配方、這個味道,還屬於我們嗎?」
氣氛瞬間停了一下。
巫以芹沒有馬上回答。她知道,這不是技術問題。
「它不會不屬於你們。」她最後說,「只是,它不會只靠你們守著。」
徐幼晴點了點頭。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對。
只是記住了。
那天晚上,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幼晴聽得懂,巫以強也聽得懂,只是還用不上。那一整套流程、語言、思考方式,離這間店太遠了;遠到不像是「下一步」,而像另一個世界。
鐵門拉下來的聲音傳來,沒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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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饢的東西,不就是刈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