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的選擇

（一）回來

巫惠怡回台灣的時候是2009年，家裡的牛肉麵店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了。

那是一棟三層樓的新房子。一樓是店面，招牌是新的，廚房比以前的大得多，動線也重新規畫；二樓是父母的生活空間，給她和巫凱仁各留了一間房，弟弟的房間放著爺爺奶奶的遺物；三樓原本預留作倉庫，後來放進了她的行李。

她決定住在三樓。

她每天都聽見一樓鐵門拉上拉下的聲音、鍋蓋敲擊的聲音、進貨搬貨的聲音。聲音往上爬，像提醒，又像召喚。她醒著，卻不下去。

她沒有進店幫忙。

不是因為沒人叫她，而是她自己先退了一步。她知道，一旦走進那個位置，就很難再說自己只是「暫時」。

她去找工作，進入熟悉的美髮業；雖然已經有美國的美髮造型師執照，但回到台灣，特別是新竹這個地方，還是得先從基礎做起，洗頭、整理、收拾器具。工作流程清楚，只要照步驟來，就不需要說明背景。

巫以強沒有問她為什麼不來店裡，陳秀玫偶爾會說一句：「有空來幫一下。」她只說工作很忙。

那一年，她交了一個男朋友，叫蘇世興。

（二）老店搬新家

早在2001年就傳出眷村改建的消息，2004年確定。

公告貼出來後，巫以強站在店門口看了很久。這個地方他待了幾十年，牆面油漬、地板裂縫、後廚的排水孔…，全都熟得不能再熟；他知道這裡遲早會改建，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他開始找地、看房。

不是為了擴張，而是為了「一次到位」，配給的只是住家單位。如果暫時租個地方撐著，幾年後還是得再搬一次；年紀到了，他不想再折騰。

新址在市區外，對老客人可能遠了一點，但空間大。三層樓，店面比以前寬，廚房可以直線出餐，二樓三樓可以住人、當倉庫。但目前還只是個簡陋的兩層透天，屋況不好，破舊不堪。

但站在空屋裡，他能清楚想像未來十幾年的樣子。

他回家跟陳秀玫談，談了不只一次。

貸款三十年。

這不是衝動，而是計算過後的選擇。他知道自己會做到哪一天，也知道如果不現在做，之後更沒有力氣。

這也不是第一次。1993 年在美國開牛肉麵店失利，在美國買房子，花掉的不只是台灣的現金；後來十多年兩地往返，台灣這裡的收入勉強能支撐美國的貸款利息和孩子們的生活所需。那些事他們都記得，但很少提。

（三）搬家

2005 年底，巫以強決定買房。

整建是大工程、接下來是裝修、一連串的錢要花，貸款開始跑。好不容易兩個孩子都上了大學，巫以強夫婦不必常去美國；但現在，巫以強又開始舊店面、新店面兩邊奔忙。

他心裡籌畫著一樓的大廚房，流暢的動線，特別是廚房和用餐區以玻璃窗和拉門完全分開，櫃檯和切滷味區可以直接看到後廚的工作情形。廚房旁邊有倉儲空間，後面還有車庫，方便採購上下貨物。二樓是他和陳秀玫一家的空間，四個房間，大客廳可以放得下他的按摩椅，還包括置放父母遺物的房間，徐幼晴和巫宏義的衣物都還留著。三樓則蓋一半，兩個房間，還有大陽台，巫以強幻想著孫子、孫女在陽台空間追逐玩樂的畫面。

新店面和新家工程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才完成，有些細節巫以強不是十分滿意，但看到寬敞明亮的店面空間，跟原先計畫的相差無幾，住家也比從前眷村的環境舒服多了，他微笑接受了。

裝潢完成的那天，廚房空著，鍋子還沒上架。巫以強站在裡面走了一圈，把動線在心裡走過一次。

他和陳秀玫開始準備店面搬遷和搬家。他們猜測可能會流失一些老員工，畢竟新店面的地點比較不方便。

員工陸續來看，站在新廚房裡，有人摸摸牆面，有人站在新鍋邊試位置，對新的動線不太習慣。沒有人說要走。

「遠一點沒關係。」，「反正都是上班。」

2008年店面搬到新址。搬家的第一個月，客人不多；老客人還沒找過來，新客人還沒出現。巫以強每天照常出餐，像在等時間走到該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