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牛肉麵---17
第六章 留下與離開
(五)猶豫
那天晚上,陳秀玫沒有立刻點頭。
孩子就寢後,巫以強到兒子房間,陳秀玫到女兒房間,幫孩子把被子蓋好,回到房間把門關上。陳秀玫沒有立刻說話,她聽見徐幼晴那句「我還撐得住」,心裡先是一鬆,接著又緊了一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撐」是什麼意思。
完全陌生的語言、文化、環境讓她心生畏懼;這間店,她已經熟悉,她知道鍋邊怎麼站,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倒。
「我其實不想走。」她突然說。
巫以強停了一下,沒有轉身。
但她想到凱仁,她想到孩子站在櫃台邊晃來晃去的樣子,想到那種她太熟悉的、不耐煩又走不開的神情。
那是巫以強年輕時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但我不想讓孩子,一輩子都在逃避。」,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沒有說一定要走,也沒有說非走不可。但是,她想為兒子把那條她走過的路,往旁邊移開一點。
他轉過身,看著陳秀玫。那一刻,他沒有想美國,也沒有想店。他只知道,移民不再只是第一代的決定。
陳秀玫又想到自己娘家家族,還沒有這樣的機會,尤其是她的弟弟,生意失敗,開計程車為業,同時簽注六合彩,虧本不少。她忽然有一個想法——讓弟弟來店裡幫忙,一方面分擔店內的工作、緩解婆婆徐幼晴的壓力, 一方面也可以幫助弟弟習得一技之長。她詢問巫以強,「你認為適當,我沒有意見。」巫以強道。
過了兩個禮拜,陳勇全進了巫家牛肉麵,從基礎開始做起。
(六)嘗試
從開始申請,到真正拿到簽證踏上前往飛機場的路上,是兩年多的時間,巫惠怡小學畢業了。
1992年,巫以強一家來到美國,起初先安頓在巫以芹家,兩個月後,巫以芹幫弟弟一家在附近租了一個房子。本來想買個房子,但是巫以強夫婦對當地、對整個環境完全陌生,甚至一點概念都沒有,更別說巫以芹掛在口邊的「學區」,而且強調「房子不只是住,孩子以後要轉學,很麻煩。」。巫以強聽著,沒有接話。
以芹繼續說:「你們不要買在太遠的地方。通勤時間太長,生活會被拖垮。孩子也會被拖垮。」
她講的不是夢想,是耗損。
她列了幾個地點,說哪裡治安比較穩,哪裡學區好,哪裡未來比較容易轉手。她甚至把房價、貸款利率、稅、保險都寫成一張表給弟弟。表格做得很乾淨,每一行都有註解,像她以前整理實驗數據那樣。
那張表拿在手上,讓人安心。因為它看起來像一條路。
巫以強把那張表放在廚房料理台上,他和陳秀玫還是習慣在做飯的地方談論事情,很少使用客廳,煙火氣讓他們感覺熟悉、心安。要提醒的,用磁鐵黏在冰箱上;要完成、要考慮的,放在廚房料理台上。
他們後來真的買了房子,不是大房子,是一個夠住的地方,附近有公園、有學校、開車到主要道路不算遠。以芹幫他們看了幾間,說這一間採光比較好、動線比較順,最後選的是她說「比較不會後悔」的那一間。
簽字那天,以芹沒有陪他們去。她說她有事,時間排不開;但她已經把所有文件都先看過了,提醒他們注意幾個條款,最後只說一句:「你們自己決定。」
那句話聽起來像放手,也像切割。
以芹的幫忙很有效率。她幫他們把可以算的都算完了,幫他們把能避的坑都標出來了。但她沒有替他們想像生活,也沒有替他們承擔生活。
那種幫忙很乾淨,很有界線。也很孤單。
(七)經驗
美國那家店,從一開始就不是衝動。
地點是以芹幫忙看的。她不只看人流,還看租約條款、鄰近店家的開閉狀況、營業時間限制,甚至問清楚瓦斯與排煙的規定。她把這些整理成一份清單,拿給巫以強,一項一項標註風險。
她還諮詢了專業顧問,但沒有告訴巫以強夫婦,怕繁瑣複雜的規定和流程會嚇著他們。目前剛安頓好的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先適應當地的生活。
「能做,但會很累。」她在電話裡說,也當面反覆強調。
巫以強沒有退。他知道累是什麼,也一直都「被」累擁抱著,沒逃避。
開店的前幾個月,看起來都還行。客人不是沒有,只是不固定;有人說味道新鮮,也有人說「跟他們想的不一樣」。他每天站在鍋前,手沒有停過,卻慢慢發現:這裡的人不會因為你每天都在,就留下來。
成本一直在跑。房租、水電、人工,每一項都合理,加起來卻讓人喘不過氣。以芹幫他重新算過一次,把數字攤開,沒有怨嘆或責怪,只是指著最底下那一行說:「這樣下去,沒有空間。」
巫以強看著那行數字,沒有回應。他知道,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
收店那天,沒有戲劇性。鍋洗乾淨,鑰匙交回去,合約提前終止,付了一筆違約金。以芹幫他確認所有文件,確保不會留下後續麻煩。
她做完該做的事,就退出。
那天晚上,巫以強一個人坐在空下來的店裡,聞到牆上還沒散掉的滷味氣味,突然分不清——自己是失敗了,還是只是走到了一條本來就走不遠的路。
(八)託付
回台灣的念頭,是巫以強先說出口的。
不是因為撐不住,而是因為他很清楚——如果連台灣都不回去,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站在哪裡。
「我回去顧店。」他對陳秀玫說。
那句話說得很平靜,好像只是把一件本來就該做的事說出來。陳秀玫聽見,先是點頭,接著才意識到,那代表什麼。
孩子怎麼辦。
他們想過很多種可能。最後浮出來的,是一個他們都沒有說出口,卻同時想到的人。
以芹。
那天去以芹家討論的時候,徐仲凌不在,以芹剛從學校下課回來,給他們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在餐廳坐了下來。巫以強語氣並不急,他把事情講清楚:美國這邊的店已經收了,他們想回台灣把店撐住,不讓媽媽負擔太重,孩子暫時可能需要有人照顧。
他沒有說「拜託」,也沒有說「只有你能幫」。他只是把情況說出來,像在確認一條早就知道結果的路。
以芹聽完他們說現況和計畫,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的事,我不插手。」她說。
她沒有解釋原因,也沒有說什麼道理。她只是很清楚地把那條線畫出來。巫以強手心有點出汗。他本來以為以芹會像買房子那樣,列出幾個選項,分析利弊,給一個最合理的答案。可她沒有。
她只把那一塊空白留給巫以強夫婦自己。
陳秀玫忍不住道:「這裡的制度、教育你比我們清楚太多,對孩子來說,跟著我們,還不如跟著妳。我相信妳能給他們的,比我們能給的,要多得多。」
以芹停了一下,「你們才是父母。」她說。
那句話輕輕的、淡淡的,不重。但陳秀玫聽見的不是道理,是推回來的重量。她覺得自己被丟回原地。她的生活已經偏離原先的軌道,失敗與忙碌讓她看不到方向與盡頭,現在還要她自己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決定孩子怎麼長大,怎麼選路,怎麼管教。
她不諒解。
巫以強沒有替任何人說話。他知道陳秀玫的委屈,也知道以芹那句話背後的意思。以芹不是不管,她是知道——一旦插手,就會插手一輩子。而這不是她身為姑姑的責任或義務。
「我了解你的處境和看法,我們再想想。」巫以強道。
上一篇:一碗牛肉麵---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