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牛肉麵---16
第六章 留下與離開
(一)營業日的早晨
天還沒亮,店裡已經亮著燈。
巫以強到店裡的時間比平常早一點,他沒有特別留意早了多少,只是很自然地到了那個時段就會醒來,從床上一躍而起,沒有掙扎。應該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時間一到,眼睛就睜開,沒有多想、多停留的空間。
他站在門內,看著店裡的桌椅、牆面、櫃台,一切都在該在的位置上,沒有任何需要立刻處理的問題。
後廚的燈亮起來,他接水、點火,把滷鍋移到爐上。動作熟練到不需要確認;他的手知道什麼時間該拿哪一個鍋蓋,知道爐火該調到什麼程度。
只是今天,他在調整火候的時候,多看了一眼;熱氣往上升,打在臉上,很熟悉。廚房裡很安靜,只聽到冰箱運轉的低鳴,還有他自己呼吸的節奏。這些聲音一直都在,只是平常不會特別注意。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指針走得很穩,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像店裡算帳時撥打算盤,然後是敲擊計算機那種規律的聲音。以前他很少聽見鐘聲——店裡一直有人、一直有事,聲音被湯鍋、客人、員工的交談覆蓋掉。現在太早,太安靜,什麼都被放大。
他忽然想到以芹,在另一個時區的她現在應該已經醒來了。
那個念頭很快就過去。他沒有去想她在做什麼,只是突然意識到三個姊姊都不在這裡,不是短暫離開,是已經不需要再來回確認的不在。這裡,巫家第二代,只有他一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板,昨天收攤時擦過,很乾淨,沒有油漬。這間店運作得很好,甚至比前幾年更穩定;客人固定,員工熟悉,流程沒有問題。
他站在那裡,好像這家店理所當然地一直存在,好像整間店不是靠什麼在撐,而是因為一直沒有倒,所以才繼續著。
廚房有點熱,他把火調小了一點。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一個無法後退的位置上。
(二)誰沒年輕過
巫以強年輕時,並不是一開始就站得住的人。
他不算壞,但也不乖。念書的時候,他不太服管,常常晚回家,也不愛解釋。爸爸疼愛這唯一的兒子,常偷偷塞零用錢給他;整個眷村裡第一台十段變速腳踏車、第一副非配給的『雷朋』(Ray-Ban)太陽眼鏡就是巫以強擁有的。當時他可以說是眷村裡最拉風、不愛讀書、但又沒怎麼走偏的孩子。
本來巫宏義想送他去讀軍校,徐幼晴和巫以強都反對,最後高中好不容易才畢業。退伍後他想去學習鐵工技術,就到了附近的鐵工廠,認識了在鐵工廠幫忙的陳秀玫,她是鐵工廠老闆娘的親戚,來自竹東鄉下。兩人相識半年後結婚,那是1980年;1981年,女兒巫惠怡出生。
婚後巫以強就沒再去鐵工廠,家裡人叫他做事,他會做,但臉上總帶著一點不耐煩,像是在告訴所有人:他不是自願留下的。有一段時間,他刻意避開廚房。寧願在外場搬桌子、收錢,也不願意靠近鍋邊。
徐幼晴看在眼裡,沒什麼反應,也沒說什麼。
她看的是另一件事。她注意到,巫以強再怎麼抗拒,該回來的時間還是會回來;嘴上再怎麼頂,手一碰到鍋,動作還是準的。他不是不想承擔,而是本能地抗拒「一輩子站在這裡」。
她沒有逼他。她只是逐漸嘗試把更多的事情交給他,然後站在後面觀察。
她在等。
後來下一代出生了。徐幼晴第一次抱著孫女站在店裡,看著鍋裡翻滾的湯。那個畫面讓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什麼都不改,這個孩子長大後,也會站在這裡。可能比他父親更早。
她不是不相信巫以強。
她是不想讓第三代,再一次用這樣的方式證明自己。
(三)安排
那段時間,女兒們各自有狀況,有的學業有狀況,有的家裡不安穩,徐幼晴都知道,她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做著她該做的工作,但有些時候,心神不太能集中。
最早發現的,不是家人,是員工。徐幼晴開始在中午尖峰過後坐下來。不是因為腿痛,也不是身體撐不住,她把火候調好,轉身坐在靠牆的小凳上,看著員工各自忙碌。吳彩霞以為她在休息,過去問要不要幫她處理那鍋滷味。她搖搖頭,說不用。
「我在這裡就好。」她說。有時候,她待在前台切滷味,跟客人聊天,很久沒到後廚。
孫子接連出生,陳秀玫和巫以強都要分神去照顧,不能整天守著店。徐幼晴只是把能補的補起來。只是她補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
有一次,陳秀玫被吳彩霞叫進來。
一開始只是幫忙,後來是擔起徐幼晴的位置;陳秀玫第一次和彩霞阿姨一起撐過中午尖峰時段,客人川流不息,她手抖得很厲害,還好沒亂。為明天準備的滷味在旁邊滷著,備料還有好幾鍋,她以為徐幼晴會過來接,卻發現她只是坐在前台切滷味的砧板前。
中午休息時間,陳秀玫累到坐在後廚的貨箱上,背靠著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徐幼晴把一碗湯放在她旁邊,湯不燙,剛好能喝。
「會撐過去的。」她說。不是安慰,是判斷。
後來,巫以強也被叫進後廚。
他原本在外場接單、切滷味,被徐幼晴叫進來。她沒有教他,只是讓他站在鍋前,她自己站在後面,距離不遠,也不近。
那天她幾乎沒有出聲。
巫以強一開始很緊張,後來慢慢穩下來;出餐沒亂,味道沒變,當天的流程也很順。收攤後,他以為自己會被說幾句,卻什麼也沒有。
徐幼晴點了點頭。從那天開始,她退了一步。
不是完全退,是不再臨時補位;即使看到巫以強撐得吃力,她也忍住不出手。她把力氣留給更長的時間,而不是眼前的尖峰。
(四)提議
巫以菁夫婦赴比利時後一年,女兒們看似穩定了些。
那天麵店打烊的時間比平常晚,陳秀玫去才藝班接巫凱仁回來,巫惠怡寫完作業,正在和爺爺巫宏義一起看電視。
最後一鍋煮麵湯已經倒掉,爐子關了火,廚房只剩下一盞燈。地板還沒完全乾,空氣裡有鐵鍋清洗過後的味道。
徐幼晴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捧著一碗湯。湯早就涼了,她卻沒有喝。巫以強坐在她對面,背靠著放滷味的櫃子,眼睛四處看著,檢查哪裡還有打烊前沒完成的工作。
過了很久,徐幼晴先開口。「你們要不要出去試試。」她說。
那句話沒有修飾,也沒有前後鋪墊,像是突然被放出來的一句話。巫宏義把電視關了,巫惠怡低頭從書包中翻出一本漫畫看著。
巫以強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或者,那句話其實只是隨口說說。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站了起來。
「我是說去美國試試,請以芹幫忙。」徐幼晴道,語氣依然平靜。
巫以強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塊被踩得發亮的地磚。他站在這裡站了很多年,站到地磚上都看得出來腳的位置。
「店怎麼辦?」他問。
徐幼晴抬頭看他,沒有遲疑。「我還撐得住。」那句話沒有豪情,也沒有保證。只是把她對自己、對這間店、對時間的判斷,一次交代完。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水槽裡最後一滴水落下來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巫以強回道:「如果真的要走,我可以試試看。」
上一篇:一碗牛肉麵---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