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4 16:00:00Captain C

一碗牛肉麵---18

第六章  留下與離開

 

(九)輪流

後來他們決定輪流。

每兩個月,夫妻輪流去美國一次。不是因為這樣最理想,而是因為這是他們能做到的幾乎是最好的方式。店在台灣不能不顧,孩子在美國不能沒人管。任何一邊都不能鬆掉;店沒了,原先要讓孩子在美國求學、發展的計畫還是要堅持。

最初是巫以強在美國。

他在美國那段時間,陳秀玫回到台灣顧店、接下這段期間沒處理好的事——帳目、人事。她忙到沒有力氣想自己,但每個禮拜都會打電話給巫以強,一家人在電話上說一說話。

巫以強在美國那邊做的事也不是什麼大事:照顧孩子三餐起居、接送孩子上下學、看看房子有沒有漏水,去學校附近走一圈,開車熟悉路線,看看市場價錢,問問附近的店面租金。他做得很認真,像在把一個陌生世界的地圖慢慢拼起來。

可拼完以後,他常常站在超市停車場,提著兩袋菜,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他想起台灣的店、鍋、員工的聲音,想起陳秀玫站在櫃台找零的手,想起母親站在滷味台前切滷味的背影。

他總是會在清晨醒來,聽見冰箱馬達的嗡嗡聲,周遭很安靜;他的身體像還在店裡,還在那個位置上,不能真正放下。

兩個月後換陳秀玫去。

以芹去機場接她回到美國的家時,一路沒有說話。進家門後,她把行李放下,走到廚房看一眼,走到客廳看一眼,再走到窗邊,看外面的街道。街上很乾淨,樹修得整整齊齊,遠處有人推著嬰兒車慢慢走。

不是感動,也不是安心;她只是覺得陌生,這裡不像他們習慣的生活。

這裡的日子看起來可以慢慢過,而她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在這裡過下去。

她在美國那兩個月,做的事比巫以強更多。她去超市、去銀行、去房屋仲介公司問學區、去華人社團參加活動、去教會交朋友、去學校問孩子的學習狀況…。她不是為了夢想,她是在替未來鋪路。她很快就發現,以芹講的那些條件都對,但生活不是條件;生活是每天要解決的細節,是沒有人會替你標註的流程。

她也開始慢慢適應在美國的生活,畢竟經濟問題有台灣的店負責撐住。

巫惠怡來到美國已經是小學畢業的年紀,學業和語言方面還有些困難,學校和移民單位都給予語言上的幫助,陳秀玫也跟著一起上「英文課」。語言逐漸熟悉,沒有工作壓力,緩慢的生活步調,兩個月的時間逐漸變成陳秀玫期待的「假期」。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

而在台灣的巫以強比從前更忙了,他只能更早起、更晚睡。有一段時間,連本來不該他處理的事情,也都是他先接下來,再慢慢想辦法。

 

(十)變

1994年,農曆年前大姊巫以欣車禍過世,對巫宏義夫婦的打擊很大。

很多事情不是立刻發生的。

店照常開,客人照樣上門吃麵。只是巫宏義變得很少出門,他在家裡的時間變長了,電視常常開著,卻沒有真的在看。有人來找,他多半不應門。

徐幼晴還是每天到店裡,只是她做的事情越來越小。她不再過問湯的味道,也不再確認火候;她管的是帳本有沒有收好,桌子有沒有擦乾淨,垃圾是不是有人倒。有人問她要不要看看鍋,她只說不用。「他們會處理。」她說。

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好像在確認這是不是已經成立的事實。她繼續低頭切蔥花,越切越細,頭也不抬。

從那之後,店裡真正的決定,都落到巫以強和陳秀玫身上。不是因為交代過,而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事情來了,他們就接;事情堆著,他們就一件一件做。沒有再回頭確認,也沒有人再替他們多想一步。

陳勇全開始站到鍋邊。

一開始只是幫忙,後來變成固定的位置。他記得步驟,火也顧得住,只是味道還不穩。陳秀玫沒有多說,只是在旁邊看,必要的時候伸手補一下。

她知道,這不是可以慢慢來的事。

徐幼晴看見了,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視線移開,繼續切蔥花。

那段時間,巫宏義的身體明顯差了下來,感冒拖很久才好,走幾步路就喘。他不再問店裡的事,也不再提未來。有人跟他說起以欣,他只點頭,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再接住那個名字。

店裡沒有因此停下來。

巫以強站在鍋邊,看著湯翻滾。他很清楚,現在不是他撐不撐得住的問題,而是這裡,已經沒有再讓人退一步的空間了。

留下來,成了一件不需要再討論的事。

 

(十一)外面也在變

巫惠怡快要高中畢業了,巫凱仁也順利進入高中,這幾年兩地奔波的辛苦還好至少有了回饋,孩子們都在軌道上。

巫以強開始覺得累。他以前也累,但那種累是明確的:忙完就過了。現在的累不一樣。它不是忙的累,是一直醒著的累。像身體沒有真正下班,心也沒有。

那天他們去看醫生。醫生說了一串數字,說血糖太高,說要控制。醫生的語氣平淡,像是在提醒一個基本常識。

巫以強坐在診間椅子上,聽著那些話,心裡沒有恐慌,也沒有悲傷。他領悟到原來身體也有帳。只是以前沒寫。

店還是照常開。客人還是照常來。

有時候,會有人站在櫃台前說一些話,說得很像聊天,卻讓巫以強聽完之後,心裡卡一下。

「現在很多店都不用這麼辛苦了啦。」、「你們這種做法很累耶。」、「外面的做法都改了,你們這樣每天辛苦熬湯不容易。」

他們說的「改了」是什麼,他聽得懂一半;不是完全不懂,是那種知道世界有別的方式,但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能用的方式。

他偶爾會聽到一些名詞,好像都跟做生意、賣東西的新方法有關。他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一旦追問,就會牽出更多問題:誰來做、怎麼做、錢從哪裡來、如果失敗怎麼辦。

那也是他最怕的,因為再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撐住。

他看著鍋裡翻滾的湯,想起母親說過的話:鍋不能空。鍋一空,味道就跑了;味道一跑,客人就不回來;客人不回來,店就撐不住。這些因果他都知道。只是終於領悟:原來這些因果不是自然規律,而是被迫接受的路。

他沒有把這個想法講出來。他把火調小一點,又調回來。像早晨那樣。

外面在變。

他感覺得到。但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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