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站起來的人

（八）再結婚

1985年，巫以菁33歲，赴美就讀研究所，幾乎是拼命般學習，她知道這機會得之不易，甚至可能是此前最後、也最好的機會。在美國念書的時間，她習慣把門反鎖。即使只是下樓拿信，也會確認窗戶是否關好。

她知道這不是必要的，卻也沒有刻意改掉。那些習慣不影響她的表現，只是提醒她——她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某個被迫中斷的地方，重新接上。市場、行銷、併購……，她的世界再次變大，這次她的處境卻完全不同。她感覺自己屬於這個領域，她想發揮自己的能力；兩年後，她以優秀的成績拿到MBA學位，更在此之前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寫作業、寫論文、申請工作的同時，手邊是鑰匙與護照，門已經反鎖。

同時，化工系講師Carl Den Daun，也走進了她的生命中。Carl是博士候選人，來自比利時，個性包容而溫和，帶有探索精神，喜愛登山、大自然，對東方文化完全沒概念。他第一次吃到巫以菁親手做的蛋炒飯時驚呆了，不敢相信天底下有這麼好吃的食物，巫以菁道「如果你吃到我母親做的牛肉麵，你才知道什麼是天堂。」這句話，讓Carl對巫以菁的故鄉——台灣嚮往不已。

巫以菁這次很小心，兩人交往了一年，她才告訴姊姊，巫以欣和巫以芹都趕到洛杉磯看巫以菁和她的新男友。看到姊姊的眼神，巫以菁知道Carl得到了姊姊和妹妹的肯定。

巫以菁工作兩年後，Carl 也取得博士學位，他向巫以菁求婚。巫以菁帶著Carl回到台灣，Carl終於吃到了徐幼晴親手煮的牛肉麵，他們停留在台灣的兩個禮拜，Carl幾乎每天都在店裡吃，看得出來他很喜歡吃中式料理，店裡的員工也都圍著他，跟他說英文、教他說中文，店內笑聲不斷。

在全家團聚的氛圍下，本來巫家父母對未來的女婿有疑慮「怎麼又是歐洲人?」，深怕巫以菁又受家暴。Carl個性溫和，已經取得比利時魯文大學教職，巫以菁也向公司請調至比利時分公司工作，巫家兩老接受了這個女婿，這次，姊姊以欣終於放心了。

機場送行的那一刻，大家都紅了眼眶，卻沒有多說什麼。

徐幼晴走上前抱了她一下，動作很短，像怕自己一旦抱久了，就會變成挽留。巫以菁回抱，卻在鬆手前先摸了摸外套口袋裡的護照——確認它還在。她沒有讓任何人替她拿行李；走進安檢前，也沒有回頭看太久。

1988年，巫以菁和Carl赴比利時定居。

（九）小姪女眼中的二姑姑

巫惠怡對二姑姑的印象很模糊，小時候只知道她去美國讀書。寄回來的卡片紙質厚實，顏色明亮，上面是她不認識的風景；還有照片中的校園、笑得開心的二姑姑。大人看著卡片和照片時，語氣總是輕鬆的「她現在讀書很認真。」，「在外面工作，也慢慢站穩了。」

沒有人說她在去美國之前的經歷。

偶爾以菁回台灣，行程總是很短。她帶禮物、笑得自然，問功課、問近況，像一個已經把人生整理好的人。巫惠怡甚至希望二姑姑不要回來太久，回來太久，會讓她顯得更像一個被留在原地的人。

惠怡不曾見過她疲憊的樣子。

於是她慢慢形成一種理解：二姑姑之所以能離開，是因為她比較果斷、比較聰明，也比較不需要這個家。

她把那當成一種能力，因此，留下來的，或許就是不足。

（十）答案

那些年，惠怡沒有刻意想過二姑姑。她只是很自然地把「不在」和「不需要」畫上等號。把「留下來」當成一種沒有被選中的結果。

這樣想，世界會比較好過。至少她可以告訴自己：有人是走得掉的，而她只是沒那個命。

有一次，惠怡在算帳時，忽然想起二姑姑曾經說過「要活下來，有時必須切斷」。

她停了一秒，把那個念頭強壓下去；因為那樣想，讓她害怕。

而很多年後，惠怡才意識到，關於二姑姑，她看到的只是被修剪過的樹。那些失敗、失去與必須切斷的部分，從來沒有被留下來。

如果離開不是錯，那留下，是不是也不必然是對？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它只是被留在那裡，等著她自己，在往後的某一天，不得不面對。

（十一）整理

那天晚上，店已經打烊。

惠怡在收拾奶奶房間，現在已經變成儲藏室，在奶奶床邊櫃的最下層找出一疊舊卡片。是二姑姑寄來的，地址是德國，不是美國。

紙邊有點軟，顏色以經褪去大半。她沒有一張一張看，只是把它們整齊疊好，放回抽屜最裡面。

關燈前，她站了一下。抽屜沒有上鎖。

她沒有再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