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牛肉麵---13
第五章 走不到盡頭的博士路
(一)適應
巫以芹到美國的第一年,還不太習慣紐約的聲音。那是1982年。
不是車聲,也不是人聲,而是一種永遠不停的背景運作感。電梯、冷氣、打字機、車輛、工程噪音、印刷機,城市裡的每個空間都在同時運轉著,沒有任何事物真正停下來。
她進了 Columbia University(哥倫比亞大學,簡稱哥大)博士班,實驗室在曼哈頓上城。那裡不像她想像中的校園,沒有明顯的邊界,學術空間直接嵌在城市裡。窗外是街道、醫院、辦公大樓;白天做實驗,晚上回家時,還是燈火通明,好像這座城市沒有休息的意思。
她在台大動物系拿了碩士,熱愛科研、基礎扎實,實驗手感很好。打一開始指導教授就很欣賞她,願意把重要的實驗交給她。很快地,她成了實驗室裡最穩定的人。
那時候,電腦才剛剛進入實驗室。
一台笨重的桌上型電腦放在角落,螢幕顯示的是綠色字元。資料要先寫在紙本實驗記錄上,再一行一行輸入。儲存靠的是軟碟,容量小,錯一次就得重來。
但她適應得比別人快。不是因為她特別喜歡科學實驗,而是她對「流程」有一種天生的敏感。她知道哪一步最容易出錯,哪一段需要重複確認。她甚至幫教授把實驗記錄改成比較一致的格式,讓資料比較不會亂,後續的整合更容易。
那不是她的工作,但沒有人阻止她。
她常聽一些學長、學姊談到「博士生的生存之道」,她小心翼翼地觀察,找到適當的機會和縫隙介入、發揮,甚至憑自己的能力和智慧發光,讓自己成為「教授的左右手」;她很早就學會,在這個系統裡,只要你能接手,就會被默默地算進「可用資源」。
(二)過程
一開始,她沒有懷疑。
博士學程本來就慢,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教授說她還年輕,應該多發表幾篇論文,才能在學術界建立知名度。實驗室總是有新計畫,她又被指派去帶新進學生。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各式草稿、期刊、論文裡,但總是「第二作者」、「第三作者」。
也是巫以菁來美國的那幾年,個人電腦開始被討論,也進入校園,雜誌上寫著「未來的研究方式」。實驗室裡的人半信半疑,教授有時提起,學校也開始一連串學生與教職員的訓練課程,好像風風火火,大家躍躍欲試,卻還沒有實證和先例,沒有真的改變什麼。
科技在進步,但制度還沒跟上。
她開始注意到一件事——每一次論文、提案「快要完成」的時候,就會有新的理由出現。
不是否定她,而是留住她。
「這一篇如果再補一點,可以投更好的期刊。」,「現在出去,對妳不一定最有利。」,「妳現在離開,對實驗室不太好。」,「你還需要多累積專業曝光,才能建立人脈和連結。」…
她把這些話一一記下來,像記實驗數據一樣。
時間在紙本記錄與軟碟之間來回,時間過去得說慢也慢,說快也快。她看著比她晚入學的學弟妹一個個畢業、離開。有人替她高興,說:「學姊,快輪到妳了吧?」
她只能笑笑。
(三)銜接
巫以芹是拿獎學金的,不是全額,但是獎學金有時限,只有五年,這時限給她很大的壓力;在期限結束前,她得為經濟問題打好基礎,實驗室工作的微薄酬勞,教授助理費用,根本付不起紐約昂貴的房租和生活費。
在紐約的第二年,她和中國移民第二代、同校博士班學生徐仲凌相識,徐仲凌是紐約大學Stony Brooks畢業,理工背景,但竟然搞起了金融,後來又轉到科技業,徐仲凌對風起雲湧的數位化科技很有興趣,喜歡挑戰的他,又回到校園,當起了兼職學生。他有興趣的並不是學位,而是當前學術的前瞻性,以及頂尖技術的學習或取得的通道。
來到美國的第五年,也是巫以芹五年的獎學金到期前,巫以芹和徐仲凌結婚了。登記結婚,手續很簡單,像是在處理一個行政項目。文件齊全、表格蓋章,身分問題就此解決。那天沒有宴客,也沒有慶祝,他們只是走出辦公室,在街角吃了一頓很普通的晚餐。
她心裡很清楚——有一個制度問題被解決了,但另一個沒有。
婚姻讓她留下來,卻沒有讓她往前。
(四)理由
那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會談。
那天下午,是排定的她和教授的導生會談時間,她帶著準備好的論文草稿還有口試資料,甚至列好了可能的委員名單邀請函。教授翻了翻,點頭,說她做得很好。
然後把資料推回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說。
她第一次沒有立刻點頭。「我想知道理由。」她說。
教授看著她,像是在重新評估一個熟悉的零件。
「妳現在在這裡,對整個實驗室都很重要。」他說,「如果妳離開,這些事情要交給誰?」
她很清楚,那不是學術問題。
「那跟我能不能提論文,是兩件事。」她說。
教授靠回椅背,語氣依然溫和。「妳要想清楚。」他說,「妳現在離開,對誰都不好。」
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她突然懂了。
不是他不讓她畢業,而是這個系統,需要她永遠留在「快要完成」的位置上。
她收起資料,站起來。「我知道了。」她說。
那不是抗爭,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遲來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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