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牛肉麵---11
第四章 再站起來的人
(四)演戲
巫以菁給家人的信上面是風景、德國小鎮的風俗、鄰居、新生活、天氣…;台灣的家人們都以為遠方的女兒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而信裡每次都提天氣,卻再也不提人,細心的姊姊,讀到了一絲陌生的訊息。她寫信去問妹妹,整整兩個月都沒回信。她又寄了幾封,又是一個多月,才收到妹妹簡短的信,天氣、交通、飲食,完全沒回覆姊姊前幾封信的問題,讓巫以欣起疑。
1980年巫以欣藉公司業務考察之便,去德國探望妹妹,她事先通知了巫以菁,看到妹妹和妹夫狀似和樂,餐後還送姊姊回酒店。但私下姊妹吃飯時,妹妹愁眉不展,卻不願說甚麼。巫以欣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或哪裡出了問題。
她沒敢把自己的猜測告訴媽媽。
(五)跨越制度
懷孕的消息傳回台灣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她自己也短暫相信,孩子會讓她的位置變得穩定、不可忽視、也不可輕視。
知道消息的巫以欣卻直覺地想去德國看看妹妹,過了兩個月,巫以欣在沒有告知妹妹的情況下,飛到德國按了妹妹家的門鈴,得知的卻是妹妹已經住進醫院。
家暴是漫長的,流產卻來得很快。
醫院的燈很白。醫師說明時看著 Fred,護士遞文件時也先遞給他。她伸手想接筆,對方停了一秒,換了方向。
那一刻,她聽懂了所有術語,卻清楚意識到——懂制度,和被制度承認,是兩回事。
巫以欣在醫院看到了被家暴後流產的巫以菁,決定留下來幫妹妹面對問題。姊姊陪著巫以菁出院,把妹妹接到附近的旅館,她既生氣又傷心,問妹妹願意不願意離婚,巫以菁點點頭又搖搖頭,怕父母對自己失望,又怕德國的法律對自己太不公平。
巫以欣沒有問情緒,而是先看條件:居留、帳戶、法律責任、婚姻狀態。她把可能的路一條一條拆出來,不是為了說服,而是為了讓妹妹能選。
那不是安慰,是專業。
巫以菁感到羞愧,不是因為自己的處境,而是因為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站在正確的位置上。
巫以欣打電話到台灣總公司請法律顧問幫忙。
(六)被帶回來的人
她被姊姊帶回台灣,不是回新竹老家,先回到姊姊在台北的租屋處。
淨身出戶。她終於安全了。
對於巫以菁從出國到回國的遭遇,徐幼晴一開始很傷心。那是母親最直接的反應。接著是失望,不是對女兒,而是對自己——她一直相信能力能帶人走遠,卻沒想到會把人帶進更深的困境。
最後,她選擇沉默。
沉默不是理解,而是不再追問。沒有問以菁,也沒問以欣。
徐幼晴後來什麼都沒再說,她照常早起、備料、開火,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巫以菁回家時偶爾發現,母親在算帳時,會停在某一頁很久,筆沒有動,卻也沒有翻頁。
徐幼晴沒有問,也沒有安慰。那不是理解,而是一種更節制的失望——她選擇不再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說出口,因為一旦說了,就再也收不回來。
那段沉默,讓巫以菁重新站起來。
巫以菁不敢停下來。她回到工作,重新補上制度的位置;她盯著流程、制度與數位化的方向;現在的她比誰都清楚系統能救人,也能吞人。
(七)再出國
30歲的她並不介意自己的年紀,只想彌補從前錯過的一切,重拾工作也重拾書本,第二年,她考上管理研究所,姊妹倆抱著哭了將近二十分鐘。她又成為姊姊的驕傲。
在研究所期間,她學得更深更廣,想補上「制度裡的立足點」;白天仍然要上班,晚上和周末奔忙在學校和路上,她偶爾感覺疲累,但眼裡發著光。
這幾年,她親眼目睹數位化對資料和行政、管理的影響;公司的行政、管理、會計系統數位化,對接的公務部門也進行著數位化的系統改造,數位工具正在改變生活和工作模式、甚至包括教育。個人電腦取代了打字機,印表機取代了印刷機,數位化系統更大規模置換了龐大的人力。林俊堂和姊姊巫以欣都給她非常多的意見和靈感,她想這個新浪潮一定會帶來許多機會,她要抓住這個機會,但是發現這個機會發展最快的地方並不在台灣。研究所畢業前,她開始考試、考托福、申請獎學金,她想出國,她要參與這波數位革命;出國進修是唯一可能,所以她申請了美國的MBA研究所,專攻企業數位化管理。那段時間,她下班就把申請資料攤在桌上,一張一張擺好,護照、成績單、推薦信、存款證明——每一張都像門票,也像考驗。
她要一邊讀研究所一邊工作,不要再依靠姐姐,她知道自己在市場上的位置。這一次,她為的是制度本身。
但是,她沒爭取到全額獎學金;巫以欣二話不說,幫妹妹付了學費,也給了生活費和旅行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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