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1-17 17:35:58orangebach

11/16 台中歌劇院聽荷蘭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

好久沒有寫文章,我想是心情,過去一年沒太大心情聽音樂會,今年至今才聽第三場音樂會,然後終於回到聽古典音樂的心情。

昨天聽了今年第三場音樂會:到台中歌劇院聽賈維(Paavo Jarvi)指揮荷蘭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Royal Concertgeboew Orchestra, 以下簡稱RCO),會跑去台中,純粹為體驗歌劇院的音響。

昨天的曲目如下:
上半場:華格納:《唐懷瑟》序曲,貝多芬:二號鋼琴協奏曲(鋼琴--Lars Vogt)。
安可曲:布拉姆斯:間奏曲,op.117
下半場:布拉姆斯:四號交響曲
安可曲: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no.3 & no.1

《唐懷瑟》序曲一出來,我便流淚了,沒想過現場聽這首曲子會這麼感動,像是薛家燕吃到黯然銷魂飯的感覺,完全不能自己。當法國號緩緩吹起此曲的主旋律,接著其他銅管、木管、然後弦樂,拉開整個序幕,在短短幾分鐘內,天團已經降臨。RCO具備所有天團的基本特質:每個器樂部音質一致、速度一致,聽起來彷彿一個人演奏,可是聲音豐沛有層次,RCO的音色傾向金屬感卻不逼人,是舒服且溫暖的聲音,非常醇厚順耳。

這首曲子算是日劇「白色巨塔」的主題曲,主角財前醫生在第一集開始,面對窗外聽著《唐懷瑟》序曲邊當空指揮起來,當時他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醫生,跟歌劇裡的唐懷瑟一樣,有著無窮的野心,準備步上一趟人欲試煉的英雄旅程,最後財前罹癌開刀前,重聽《唐懷瑟》序曲,心境迥然不同,如同唐懷瑟最後回歸時已不勝唏噓。

賈維選擇以較慢的速度呈現這首曲子,在主題和開展部的速度還算正常,到主題再現時,明顯放慢了速度,以傳達更深刻的感慨。過去幾週在家裡反覆聽這曲子,不覺得「慢」的特別,現場聽才發覺「慢」是比「快」更困難的路,銅管是後段主題的特大重點,速度放慢是對銅管換氣的極大考驗,同時還要維持漂亮的音色,氣真的要很長。我喜歡歐洲團的銅管音色,總是在拔尖嘹亮之餘保有溫度,不逼人又英姿煥發,RCO也有同樣特質,聽再多耳朵都不累,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出乎我意料之外,貝多芬二號鋼琴協奏曲沒那麼迷人;問題出在鋼琴家的角度。我得說我是純粹從聽眾角度出發的感覺,既不是從作曲家角度,也不是從鋼琴專業本身,純粹是個人感受,就是不迷人。這首曲子是貝多芬前期的曲子,曲風偏古典,而Lars Vogt用浪漫時期的角度呈現它。像我這種基本教義派,期待一個帶有古典風、晶亮慧黠、莫札特式的珠玉二號,夾雜著貝多芬式的對位和正面曲風,期待一個經典的貝多芬早期,偏偏遇上Lars Vogt用蕭邦式的多愁善感攪和其中,便覺整首曲子顯得黯淡沉重。第二樂章完全陷入浪漫情懷,聽得我不知所云,超分心的,偏偏就在第二樂章結尾附近有一段PP(或者是PPP?),RCO在那一段持續在一個極小聲的狀態,非常纖細的聲音,太厲害。

Vogt的安可曲選了布拉姆斯間奏曲op.117,非常罕見、卻也是很細緻的選擇,剛好銜接下半場的布拉姆斯。op.116~119的間奏曲集,被認為是布拉姆斯最私密的作品之一,穿鑿附會成是他將對師母克拉拉的情愫寄情於此,短短幾分鐘把我帶入回憶中。

二十年前左右呢,敝人當時某位仰慕者也在某日傍晚時分,找我去他宿舍聽這首曲子,鄭重地把此曲送給我,做為表白--強調一下,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遙記得當時一面聽著op.117,前男友熱切地分享著這首曲子浪漫之所在,我緊張個半死,一方面靜不下來聽,更大一方面,當時年輕的我根本無法體會布拉姆斯,情境浪漫歸浪漫,真相卻是鴨子聽雷。直到近一、兩年才真正對布拉姆斯、布魯克納有體會,看來變老也是有好處的。

布拉姆斯四號交響曲是首古典音樂粉必聽、而且入門不久很快就會聽、但是未必真能體會的曲子,它對多數「古粉」而言是拔剌曲目,卻不是像貝多芬那麼好入口、感受的拔剌。昨天RCO的演出可說是漸入佳境,前兩個樂章於我感受並不強烈,倒是第三詼諧曲樂章和第四樂章讓我印象深刻,特別是第四樂章到結尾,雖然音量是高昂的結束,在心情上卻是明顯的往下一沉,有種向下墜落的感覺記憶好鮮明。

事後我略讀一些同好評論,其中一些對於賈維的布四不甚滿意,普遍覺得他的詮釋很平,其實整場下來,的確RCO的音色變化和戲劇張力的確不強,滿多時候我覺得舒服歸舒服,但缺乏被大型交響樂團的聲響撞擊的官能感,被網友同好歸因為客席指揮賈維和樂團的合作不夠熟練所導致;不過從昨晚指揮的細膩要求,樂團都能同聲相合、互動,我覺得網友同好想多了點。我猜有兩種可能:一是指揮個人的藝術想像,他要一個內斂低調的布拉姆斯;一是場地。嚴格說來,乍看之下台中歌劇院是vineyard的音樂廳型,但後來我看了下場地圖,其實比較偏向shoebox,而且是很寬的shoebox,是裝馬靴用的,而不是裝普通皮鞋用的,所以靠舞台一端很寬,音量不夠集中,聽起來鬆鬆的,我一直在懷疑是不是因此而經常感到音量不足。如果有哪位同好大德在同樣場地聽過交響樂團演出,也請解惑。

安可曲是兩首匈牙利舞曲,特別是耳熟能詳的一號,太好聽又取悅人的曲子,RCO的搭配真是完美,我真是好愛他們的弦樂,雖然不是維也納愛樂的弦樂那種甜到滴出水的性格突出,也不是柏林愛樂那種耀眼的金屬光澤,RCO的弦樂就是舒服、放鬆讓人有安全感,然後軍容整齊劃一,即便演奏匈牙利舞曲這種節奏感、速度感強烈的舞曲,聽起來也是一體,忍不住再重複一次:舒服、放鬆讓人有安全感。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

讓我私心一下:賈維超迷人,哈哈哈哈!

他的指揮手法剛中帶柔,從手臂到手指都有戲,手部表情細膩,看他指揮感覺指揮法真美,常常陶醉在他的指揮當中,然後我也覺得樂團很能唱和呼應他的手勢,雙方很有互動,樂團並沒有偷偷展開自動駕駛模式。

最後讓我回到初衷--台中歌劇院的音響效果。整體說來,中劇院沒有甚麼殘響,聲音細節和動態可以聽得清楚,聽起來很舒服;惟究竟是shoebox-shaped音樂廳開口太寬以致音量變小而鬆散,或者是樂團本身音色所導致,就得再多幾次音樂廳聆樂經驗才能判斷了。

我也很喜歡這場觀眾的氛圍,不知道是中部古粉特質還是甚麼原因,當天觀眾很放鬆,不像國家音樂廳的觀眾怕東怕西,深怕在不對的時候做錯行動,被其他人白眼瞧不起,以致現場總有種緊張感,而且團越大越緊張,樂章中間的咳嗽都咳得小心翼翼。當天的觀眾也沒有偶像包袱,布四第四樂章最後一個音符結束,立刻爆出如雷掌聲,安可聲不絕於耳,太過守禮的台北觀眾會等指揮放下指揮棒才開始鼓掌。總之,此次中劇院的經驗很美好,希望下一次快點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