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26 08:26:49orangebach

上週聽一場台灣鋼琴家獨奏會

前幾天晚上聽了一場鋼琴獨奏會,少數留學蘇聯的台灣鋼琴家,在本地頗有知名度。這場鋼琴獨奏會結束後引發兩個疑惑:第一,為什麼他要去蘇聯學琴呢?第二,究竟俄羅斯鋼琴學派是怎麼彈琴的?


我其實想了老半天究竟要不要寫這篇文章,的確很擔心落入二元對立的價值判斷中,實際上很有可能最終也落入這種下場,只是最後我想留下好奇的念頭仍超過了被另眼對待的擔憂,所以大家還是看到了這篇文章。


為什麼會有這兩個疑惑?不可否認,是由於鋼琴家無法駕馭當晚曲目所致。


當晚的曲目很單純,上半場為李斯特改編舒伯特的三大聯篇歌曲集,下半場為展覽會之畫。


老實說當他彈出第一個樂句時,已生粗糙之感。即便觸鍵粗豪、音色清亮又龐大的俄羅斯鋼琴學派,並不會讓音色顯得粗糙,因此產生一種奇妙的平衡,但當晚鋼琴家的音色是粗糙的--粗糙,簡單講,就是音色沒有特色,恐怕跟你我去彈沒甚麼兩樣。第二是,舒伯特的曲子那麼多,偏偏要選聯篇歌曲集改編的鋼琴曲,這真的是滿失算的選擇,除了沒有聽過聯篇歌曲集的人,任誰都會忍不住去跟聯篇歌曲集的歌比較。這樣的結果是,當晚的鋼琴詮釋只有好聽旋律,卻沒有唱歌,那種舒伯特的歌曲的歌唱性的要素失去了,顯得每首曲子本身,甚至歌曲與歌曲之間顯得片段、零碎,因而終究又成為一場沒有觀點的演出。第三,到了下半場的展覽會之畫,鋼琴家明顯地無法駕馭;講得直白些,就是不夠大聲、不夠清亮,不同畫作之間的區隔甚小,甚至與行進間的passage也都沒太大區隔,展覽畫之畫終究糊成一幅畫。彈到最後幾幅畫,我甚至微微感覺到他的手指發痛,我相信鋼琴家已經使盡全力,但我相信他也知道自己的琴音不夠大聲--大聲除了是真的volumn大之外,還會產生出一種震懾現場的音響性,基輔大門如果不能讓聽眾感覺一座大門橫在眼前,還能叫基輔大門嗎?


所以我不禁懷疑,為什麼他要去蘇聯學琴呢?因為我們真的不適合。我沒有絲毫貶抑的意思(如果你這麼認為我也沒辦法),單純覺得不適合。從身體結構、文化背景、民族性等種種,我們與俄羅斯民族距離都太過遙遠,原本古典音樂就是西方人的玩意,我們本身已經缺乏DNA,在形態上若差距再大,便會弱化彈奏的表現。


這件事昨晚在吃飯時,忍不住跟小學同學提起,她是一個熱愛芭蕾舞的鋼琴老師,她說俄羅斯芭蕾舞者以腳功有力聞名,小腿異常有力,她曾經到過俄羅斯旅行,即使是街邊隨便一個雕像,線條都是青筋暴露般地深刻有力;最有趣的是她說:「看完俄羅斯的雕像,瞬間覺得羅丹的作品好軟爛」。


於是我們都同意俄羅斯鋼琴學派真的是個謎,即便當代的俄羅斯鋼琴家已經沒有那麼多強勢的姿態以面對鋼琴,惟琴音表現上,那份強勢主導的核心仍在,只是表現方式已與過去不同。究竟是如何彈得這麼快,仍然這麼有力道,同時讓鋼琴可以發出這麼大的聲響和懾人的音響性?這是技巧嗎?還是體型?還是任何其他可能造就的原因?可以靠苦練嗎?李希特在他自傳裡曾經淡淡提過,他認為彈琴要用全身去彈,不是只有手跟腳。換言之,他極可能將身體變成(或想像成)鋼琴共鳴箱的一部分,聲音才能彈得如此之大。


所以我也很感謝這場音樂會,因為鋼琴家讓我體認到俄羅斯鋼琴學派的難度和獨特,平常聽音樂覺得理所當然的表現,其實並不是理所當然。


音樂會當晚,鋼琴家擺了李希特的照片在舞台上。直到演出最後,他才解釋,今年是李希特逝世二十年,原來以此場音樂會向他致敬。其實這個我也不甚理解:好像應該一開始就說明這場音樂會的目的,而不是到最後吧?總之有點一頭霧水。不過聽音樂會就是轉換心情而已,有時候也別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