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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2 10:40:05珏吟

榮格愛情神話心理學WE(15) 痛苦與死亡

15

                                                   痛苦與死亡

 

 

From all ills mine differs;

It pleasures me;

  I rejoice in it;

My illness is what

  I want

And my pain is my health!

I don’t see, then,

  of what I complain,

For my illness comes to

  me of my own will;

It is my own wish

  that becomes my ill,

But I find so much

  pleasure in wishing thus

That I suffer

  agreeably,

And so much

  joy within my pain

That I am sick

  with delight

 

 

這些文字來自於吟唱詩人年代最偉大的詩作之一,為我們早期浪漫文學最早紀錄偉大浪漫愛情的表達,這位詩人完美闡述了在浪漫和痛苦之間這種奇怪、隱而未見的關聯!痛苦的折磨似乎已是浪漫情懷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任何經歷過戀愛的男男女女都明白;我們其實可以避免它的,有時候我們以為我們已經遠離痛苦,但它總是會在我們最不經意的時候在那裡等待著我們,即便熱情(passion)這個字的原始含意為受苦

痛苦彷彿是我們的祖先專門設計給浪漫的,不像我們,將浪漫視為一種靈性準則,我們的祖先教導我們從女人或男人身上尋求完美形象,但這個形象又永遠不可能在一個平凡人的身上取得,將我們置入一個無止盡的不可能成真的期待裡,隨之而來的是深度的失望。

 

但是,這裡所要表達的意涵不止於此:我們潛意識裡尋求痛苦為真!就像崔斯坦,我們潛意識裡竭盡全力在建立一個不可能的情況,和不可能的人糾纏在一起,對我們的親密關係產生不可能被滿足的期待,我們尋求受苦,就彷彿它是浪漫體驗裡必經的一部份,如果沒有受苦就沒有浪漫,潛意識裡我們似乎享受著痛苦:它使我快樂,我樂在其中。如果我的心願已不可能完成,如果他們帶給我的痛苦多於喜樂,儘管如此我在對痛苦的希望中得到如此多的快樂,因此我心甘情願的受苦,在我的痛苦中充滿了喜悅,我痛並快樂著。

 

從這首詩以及我們祖先的浪漫觀念裡有許多值得我們探討的地方,他們帶著善意,願意直言不諱地闡述我們不願意面對的真相,如果我們願意敞開心胸,跟他們學習他們想要闡述的內涵,那麼我們就能夠開始理解我們的內在被什麼力量所驅動,所有的浪漫文學,從崔斯坦和伊索爾德、羅密歐與茱麗葉到現今,毫無意外地都充滿了痛苦的磨難與死亡,浪漫愛情的基本特質似乎都需要面對不可能的遭遇、可怕的阻礙以及殘酷的逆境,許多原型人物的戀人,如羅密歐與茱麗葉,在這個物質世界上發現無法維繫他們的浪漫愛情,轉而尋求一起死亡。

 

到底是什麼堅固的理想主義讓戀人寧願選擇死亡、將寄託放在另外一個世界,也不願意接受在地球上過著不完美的生活?這痛苦的折磨到底是什麼,能夠這麼激烈的吸引我們讓我們不斷地飛蛾撲火,無論我們被燙傷了幾次?這就是我們從崔斯坦和伊索爾德的痛苦與死亡中所要探討的重點。

 

在崔斯坦婚禮的當晚,他的綠寶石戒指從指尖脫落,鏗鏘落地,這個時刻,正是崔斯坦生命的重大轉折點,他決定,為了要忠於他的內在理想形象,這個由美女伊索爾德所扮演的角色,他必須要拒絕他的妻子,此刻,我為我的妻子感到悲哀,她是如此的信任我,如此的單純,看看這兩位伊索爾德是如何在邪惡的時刻遇到我!而對於兩個人我都打破了誓言!“

 

就在這一刻,一扇鐵門關閉了崔斯坦一半的天性,崔斯坦決定拒絕他的妻子,與此同時,他也放棄了生命本身,從那一刻開始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天,他似乎只有在等待死亡來完整他,完整他的理想、他的夢想、他的完美視野、他的靈魂—所有的這一切都化身為美女伊索爾德。

 

他放棄所有地球的愛,放棄巧手伊索爾德,他只願意服侍神性的愛,他從皇后身上尋求他的靈魂,然而,崔斯坦和伊索爾德卻沒有從彼此身上找到自己的靈魂,他們最終只從對方身上看到一個磨人的神性世界的反射,他們希望透過另外一個世界、死亡的那一端裡找到神性存有;崔斯坦是雙重的不快樂,因為他失去了兩個伊索爾德,他失去和妻子一起經驗地球生活的喜悅,藉由拒絕他的妻子,來建立和美女伊索爾德不存在的親密關係,因此,他也失去了美女伊索爾德,他無法如他所想的方式來擁有她,他失去他的內在生命,他持續絕望的尋找,直到死亡,和美女伊索爾德在天堂相會。

 

如果我們仔細觀看,會發現死神在很早的時候就已來到,這對戀人早就在高大的松樹下召喚過它(死神),這個他們渴望維繫浪漫情懷的所在地,我們可以從崔斯坦對於另一個世界的描述中聽到他的呼喚:

 

但是,我的朋友,有一天我們將一起前往一處沒有人會返回的幸福國度,在那裡有一座白色大理石城堡,城堡裡有幾千扇窗戶,每扇窗都點上一根蠟燭,每一個吟遊詩人演奏並歌唱著永不停止……”

 

在這裡崔斯坦的話語再次展現,當他站在國王面前扮演愚者時,國王為皇后問到,他將要帶她去到哪兒?

 

喔!到很高的地方,在雲朵和天堂之間,進到一個明亮的房間,太陽的光線穿越它,雲朵完全不會遮蔽,我會帶著皇后進到我的水晶房間,那裡只有玫瑰和早晨。

 

如此美麗的國度到底在哪?我們要如何找出到達的路徑?崔斯坦所計畫的旅程是透過死亡的黑暗路徑,當他在最後一次離開皇后時,他就已經和她約定,他們相互約定共赴黃泉,他說出了預言,揭露出他的意圖:我的死期已近,遠離妳,我會帶著思念死去。“

 

接著伊索爾德回答:

 

喔我的朋友她說,讓你的手臂將我抱緊,用力抱緊我,我們或許會心碎,但我們的靈魂終將解脫,帶著我去到那個你許久曾對我說過的幸福國度,在那裡,沒有任何人返回,只有偉大的歌手永遠唱著他們的歌曲,現在就帶我走。

 

皇后,我將會帶你前往這座快樂生活的宮殿,時機將近,當這一切都結束,如果我呼喚妳,妳是否會跟我走,我的朋友?

 

最後,當崔斯坦因為中了長矛的毒躺在床上時,他將綠寶石戒指交到凱爾丁的手上,並囑咐他帶著他的訊息前去尋找伊索爾德:「告訴她她一定得來,因為我們一起喝下了我們的死亡藥水。」

 

確實,他們一起喝下了死亡的藥水,隨著故事走到了尾聲,死亡似乎成了他們的渴望,他們在地球上的絕望只能靠一個完美、美好、快樂世界的到來承受,但是,到底什麼是白色大理石城堡和玫瑰房的神奇園地,到底什麼是快樂生活的宮殿

 

這個完美、美麗的園地只能存在於內在世界,我們所有人本能地都知道這個世界,這對戀人的話語能夠引起我們的共鳴,他們的渴望牽引著我們靈魂同情的共振,這是一個童話世界,是眾神聚集之地,由我們靈魂守護的想像世界,但是,為何這個靈魂的內在世界是由死亡來做為象徵代表?為何崔斯坦和伊索爾德認為他們只能透過死亡之路前往?

 

從原始年代,死亡就被認為是從有限物質界的時間空間中獲得自由,進入靈性與永恆的無限、浩瀚無邊的宇宙;從物質世界中解放,對於潛意識來說象徵的事物非常微妙:自我(ego)從狹小世界的邊界及狹隘的觀點中解放,進到宏觀、無邊無際、心靈的內在宇宙中;擺脫文字上的字義,死亡不是結束,而是象徵著意義深遠的改變與蛻變。

 

死亡之境象徵靈魂的內在世界,死亡最深的含義,在潛意識裡被經驗到的寓意為蛻變:從自我中蛻變,進到心靈疆界,和靈魂相遇並與之融合,並同意放下自我的小王國,為了能夠遨遊於更廣闊的宇宙中。

 

對於這個層次的理解,將開啟我們全新的視野:而這正是蛻變帶來的意義不是死亡!這也是為何在許多偉大的浪漫文學裡一再使用死亡做為象徵,這是對衝突、令人困惑的忠誠、以及浪漫愛情中可怕磨難遭遇的唯一解決辦法,這唯一的辦法在於改變意識以及改變價值觀。

 

即便如此,真正的死亡正等待著我們進行內在的蛻變:自我之死,自我的死亡意義不在讓自我蒸發或消失,而是讓自我在所建構的舊世界、舊的觀點、以及老舊與根深蒂固的態度中臣服,當一個全新的價值系統進到生命裡,完成了一個新的融合,就必須要摧毀掉自我的舊世界秩序:對自我而言就有如經歷死亡一樣。

 

如果自我將死亡視為威脅,那麼它會抗拒並且對抗改變,我們所有人都在浪漫愛情裡這麼面對,即便我們已看見我們需要蛻變舊有的價值觀,才能經驗到浪漫愛情裡真正的內涵,我們仍然感到威脅:我們倚賴舊有態度,對於他人仍然寄予相同舊有的期待,並試圖活出我們的浪漫幻想在相同的意識層次裡;改變、質疑我們的舊觀點、修正我們的模式、就有如迫在眉睫的災難,這就是自我的死亡,死亡在我們的內在深處等待著我們蛻變。

 

在崔斯坦那個年代,他們只截取象徵的表面文字意義:他們相信他們只能夠透過死亡、透過離開肉身,才能進到靈魂的世界,然而,他們比我們有智慧的一點就是:他們更有意識、也更直接地知道他們想要從浪漫愛情中獲得什麼;卡特里派教徒以及吟遊詩人明確的指出他們尋求蛻變,他們透過浪漫的愛情和死亡來得到它,透過死亡來讓他們被奴役的肉體得以解脫;激情,帶著另外一個世界的張力,混合著銷魂與折磨,讓他們嚐到神性世界的滋味,浪漫愛情對他們而言就像是啟蒙,而激烈的愛被認為是使這些選擇參與在其中的人,透過最後的激情得到靈性化,人類的生活被視為阻隔開了那個無人返回之地,因此他們透過激情將其(物質生活)焚毀。

 

而我們並沒有那麼直接了當,我們對於我們所追求的事物仍遺留在潛意識裡,但我們卻傳承著相同信念,在日常生活裡,我們渴望超凡體驗,我們尋求能夠賦予生命意義和完整生命的視野:我們尋找我們的靈魂、尋求神性世界,然而,我們卻不知該如何透過內在、透過象徵來經驗眾神,就好像男人女人一旦著迷,我們會在潛意識裡、本能地透過激情、透過墜入愛河,將我們自己交託給一股環繞著我們、佔據著我們凌駕於我們的力量,藉此來尋到神性,這是狂喜,亦是折磨,這是種死亡,最重要的是,這是一種我們過去只會在來世才能體會到的:變換形體,這是死亡與重生:個體在這個世界上已死,卻在一個比塵世更大的範疇中存在,只要還保有熱情,就可以繼續維持投射,這就是個體的感受,最重要的是,這是個體所追求的。

 

崔斯坦透過兩種方式來接觸內在世界:第一種,透過他對美女伊索爾德所產生的折磨與狂喜的激情;第二種,藉由死亡,離開這個物質世界,我們現代西方人的選擇更少,大部分的人們尋求內在世界的唯一方式—浪漫的戀情,為何是它?

 

一部份的原因在於我們西方社會的二元論,將生命一分為二:地球上的物質生活、以及天上的靈性生活;卡特里教派和中古世紀的基督教都教導崔斯坦地球生活不重要,靈性生活只能透過來世取得,透過上天堂,這樣的觀念已在我們腦海中,潛意識地認為生活中的靈性面向永遠只在別的地方、或是在那裡,它永遠都是在別的地方,而不是在我們所在的地方;它永遠只在其他地方,而不是進入我們所擁有的生活裡,我們西方人不認為我們能夠經驗我們的神性或是靈性生活作為一種內在體驗,並進入到地球上我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對我們來說,要將內在和外在的這兩個世界,同時自然地存在於一個人類個體身上是有困難的,這也是為何我們總是將神性世界投注在我們身外的某件事物或是某個人身上。

 

另外一個透過浪漫戀情來尋求內在世界的原因僅僅在於,西方人不相信內在世界,因此,無論我們做任何和這個領域相關的事情,都必須在潛意識中進行,都必須透過投射才能進到物質世界,這種非理性物質的內在世界對於西方人來說是有困難的觀念,我們會談論內在的真實,我們會談論靈魂靈性,但我們其實並不相信它們的存在,幾個世紀以來,我們已經失去和內在生活、和原型象徵的聯繫,我們的文化已經將其轉變成表面文字和一種物質主義,在這個部分,我們實際上是在退化。

 

崔斯坦的那個年代,大部分的人仍會將靈魂靈性視為一種生理上的實體,只比我們的肉體更精微罷了,它們是很真實地存在於肉身或是某個地方—一個在中間的過渡地帶或是天堂,他們認為天堂也是一個真實物質存在的地方,而不是存在的狀態,事實上他們花了好幾世紀在試圖推測天堂在物質宇宙中的位置!

 

即便在崔斯坦之後的好幾世紀,在伽利略的年代,天文學家這個專業仍被視為是危險的,因為大部分的人相信神性世界就位於恆星行星之間的“某處”,而伽利略卻被視為異端,因為他從他的望遠鏡裡看出去的真實是反對這項說法。

 

在當代,我們沒有更進一步的發展,我們的信仰就是浪漫的愛:我們將神性的世界投注在一個人身上—這個我們與之墜入愛河的人,而任何一位堅信神性世界是無法在浪漫愛情中尋得(在詢問了他的望遠鏡之後)的心理學家,是很可能會引起人們的憤怒,不是被視為異端,就是讓人貼上掃興的標籤。

 

現在我們已經能夠解鎖痛苦與死亡的神秘密碼,我們開始看到我們從浪漫愛情裡尋求的死亡,寓意為蛻變,代表舊世界的結束,這股灼熱之火能夠在一瞬間殺死並賦予新的生命,在浪漫愛中的折磨本質上和在神秘主義和宗教裡的折磨沒有區別:這是所有凡人共同的磨難,所有想在生命裡頭、想在這個物質世界以及有限裡重獲新生進到神性世界的人,都會有的痛苦。

 

為何我們會特別愛好那些不可能的愛情故事?因為我們渴望刻骨銘心,我們渴望了解我們內在的火,痛苦和領悟是深度聯繫在一起,死亡和自我覺悟是密不可分,歐洲浪漫主義有時候會將一般人和受苦之人相比,特別是遭受愛情磨難的人,並將其視為一種使人頓悟的方式。

de Rougemont, Love in the Western World, pp.51-52.

 

痛苦的磨難是前往意識進化的道路上不可避免的路徑,而它必然的報酬就是我們所追尋的蛻變,無論如何我們都逃不掉,所有想要逃避的人最終都是枉然,對於那些最終付出代價卻錯過蛻變的我們,身處在雙重的不幸裡,這裡面有一條可怕且永遠不變的法則在運作:只有在我們有意識的且自願的情況下進到痛苦裡,才有可能進行蛻變,那些企圖逃避的人只會落入業力的迴圈,永無止盡地重複相同劇碼但(對於意識進化)並沒有任何貢獻。

 

這正是為何我們會受苦,這也是為何我們在潛意識裡不斷尋求苦難:因為我們尋求刻骨銘心,我們渴望了解我們內在的火。

 

然而,自由給了我們選擇,教我們該如何去看待我們遭遇的苦難,大多數的人並沒有意識到此,這也是為何磨難通常沒有引導我們到對的地方(去看待),最終只剩下痛苦,這也是為何浪漫的愛情通常看起來似乎是毫無意義的循環:我們墜入愛河,我們投注我們理想中的完美,隨著時間推移,我們陷入痛苦的失望中,我們受著苦,我們遵循著投射,總是在尋找一位能夠符合不可能存在的完美形象的人,並且可以神奇地賦予我們蛻變的人,接著,一旦我們無法從此人身上找到我們要的神性世界—在一名平凡人身上—我們就受苦,我們進入到絕望。

 

但是,如果我們有意識地、自發性地去覺察我們的苦難,那麼它將回饋於我們意義,它將會帶來真正的蛻變,有意識地進入苦難,意味著透過自我的死亡重生,自發性地從他人的投射中抽離,並停止從伴侶身上尋求神性世界,從而探索個體所屬的內在世界,就如同心理探尋和宗教行為一樣,它意味著為尋求自己的內在完整性、為自己所擁有的潛意識能力負責,它也意味著面質自我的舊有模式—有改變的意願;這整個過程中會經歷到衝突、自我質疑、以及看見自我不想面對的重複模式,這個歷程是痛苦的、也是困難的。

 

但是,這整個受苦歷程將引領我們進到本我的完整,它提升了浪漫愛的路徑進入到神聖超凡的境界,我們會發現其實我們無需經過肉體的死亡來達到這個境界,我們只需要象徵性的經歷死亡:我們的苦難,事實上是一種原型象徵上的磨難。

 

我們所質疑的事情最後終於有了答案,那就是我們可以依然存在於這神聖超凡的世界裡,即便帶著我們的肉身,生活在地球上,在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座大理石城堡,城堡裡有幾千扇窗戶,每扇窗都點上一根蠟燭,每一位吟遊詩人演奏並歌唱著永不停止;想要進入這座神奇的宮殿,我們無須從他人身上探尋,也不在死亡的那個世界裡,它存在於我們的心靈意識裡。

 

如果我們正確地活出死亡—這其中的矛盾誠如你所聽到的—這段旅程就會成為一條帶領我們重獲新生的道路,死亡揭露了生命的另一個面向,並且,在浪漫愛情的核心裡,等待著死亡的不是生命的毀滅,而是花團錦簇的內在世界。

摘自:WE-Understanding the Psychology of Romantic Love. By Robert Johnson

翻譯:陳珏吟 Jade Chen(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