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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2 10:37:27珏吟

榮格愛情神話心理學WE(14)地球上的伊索爾德

14

                                             地球上的伊索爾德

 

 

崔斯坦從未和美女伊索爾德發展出人類的親密關係,他從未對她許下承諾、穩定的、日復一日的日常生活,所有這些會賦予他們兩人所需的人類溫暖和陪伴,這讓我們感到震驚,尤其當我們想到所有他們所經歷的戲劇性劇情和冒險;他們秘密地相會,他們冒著巨大的風險,他們被拖到火刑場,他們逃離,他們繼續在莫洛瓦森林製造戲碼—在大自然裡和敵人中掙扎,然而,所有的這一切,都沒有進到人類關係!

 

浪漫愛情其中最大的矛盾在於只要保持浪漫,就永遠不會產生人類關係,它(浪漫)會製造戲劇化的劇情、勇敢的冒險、令人驚奇、緊張的愛情場景、嫉妒、以及背叛;然而,人們只有通過浪漫愛的階段,才有可能和活生生的人類進入到穩定的親密關係裡,他們會真正地「愛」彼此,而不是「陷入愛情裡」。

 

我們開始理解為何會這樣,美女伊索爾德象徵阿尼瑪,這是崔斯坦透過她所要尋求的神性之愛,潛意識來說他在尋求通往內在世界之路,崔斯坦不能和美女伊索爾德建立普通的人類關係,因為她是阿尼瑪,作為一個象徵,他只能從內在個體去經驗她。

 

當崔斯坦離開康瓦爾,將伊索爾德留給馬克王,他陷入絕望中,他認為他離開了阿尼瑪,他將阿尼瑪具體化投注在一個平凡女人身上,就如同所有「陷入愛河」的男人一樣,從他的自我(ego)的視野裡,生命已無意義,因為他認為意義只能透過美女伊索爾德來得到。

 

分開的戀人無所生亦無所死,而是生死交織;崔斯坦穿越海洋、島嶼以及眾多國土來遠離他的悲傷。

 

接著來到崔斯坦最有名的疑問:「難道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人能夠療癒我的悲傷/不快樂?」

 

雖然他的自我認為這是死亡,但命運卻將他往前拉到生命本身!這個安靜的、平易近人的女人,這個在卡徠城堡等待他的女人,就是人類生活的化身:她是巧手伊索爾德,是地球上的伊索爾德。

 

和崔斯坦一樣,我們對待這位伊索爾德充滿了偏見,在那之前又宣誓著我們的忠誠;我們不喜歡所有簡單的東西:對我們來說,簡單代表枯燥平淡、或愚鈍、或愚蠢,我們已經忘了簡單在人類生活中是一種必需品:人類的生活藝術在於在小事裡、大自然裡、以及平淡事物中找到意義和喜悅,它最重要的意義在於,透過我們的意識覺察,對我們基本、簡單的日常生活中所產生出來的困惑產生更深層的洞見;然而,在我們這個年代,我們對於巧手伊索爾德有集體的偏見,如果有一份直接、明瞭、簡單的親密關係可以為我們帶來幸福,我們並不會接受它,,因為它過於簡單太過無趣,我們已經被制約成只看重誇張的、濃烈張力的、高壓的、大的、還有複雜的。

 

崔斯坦和伊索爾德真正的悲劇,隱藏在我們不大可能會去看見的安靜的、不起眼的地方,它的悲劇不在於崔斯坦之死,所有人都會死亡,崔斯坦的悲劇在於當他還活著的時候他拒絕活著,因此他沒有任何的人類生活、或是人類的愛,這也是他的生活何以會變成活著的死亡,真正的悲劇發生在當崔斯坦拒絕巧手伊索爾德的時刻,這個舉動,他同時也在拒絕整個地球以及所有塵世間的生活—人類的愛情、人際網絡連結、所有地球上開心的事情。

 

對我們西方人來說,我們是喝著母親的奶水時就已經在喝浪漫的藥酒,巧手伊索爾德似乎是個配角,我們著迷於另一部劇碼:秘密幽會和道別、私通伎倆、崔斯坦和美女伊索爾德之間的激情所引發的各種非現實張力;但是,如果我們從這樣的劇碼裡往後退一步,並將我們的視線移到巧手伊索爾德,或許就會如凱爾丁所說的:「那麼或許你對我妹妹伊索爾德善良的心和她的單純會更加喜歡珍惜。」

 

這位伊索爾德刻畫出不一樣的內在女性面向,一個我們之前都沒看過的一面,她的白色巧手連結到許多的原型象徵,它們是公平與精巧,同時精通生活裡的日常工作,這位伊索爾德照亮了普通人類的平凡生活,我們第一次發現她是在城堡裡的女性房間裡,她正在編織掛毯,將金線縫製到英式布匹上,她帶有皇室血統,但我們可以想像她帶著孩子、撫養孩子、煮飯、過著簡單維持生活的日常。

 

我們稱這部分的陰性面向為地球的女性特質,這個她能夠讓男人在這個物質世界上、和他的人類網絡、和平凡的生活產生連結,以及和所有體現在人類領域被約束的必要成份、承諾、義務、時間以及空間限制中產生連結;這個地球的女性特質是內化的人物,激發他在人類的層次上學習愛,並建立人類的親密關係。

她被內化到每個男人的內在裡,賦予他們看見物質世界、物質生活以及平凡人性之美、價值及其神聖性的能力;也是她,掌管著他在外在世界與外在的人建立親密關係,相反的,阿尼瑪掌管他在內在領域與內化的人建立親密關係;這個地球的女人知道知道如何去愛,既不是透過浪漫愛的理想化、也不是投射內在的神性到外面的人身上,她代表著人類的愛,將我們和活生生的女人和男人連結在一起,並肯定他們的人性和平凡。

 

所有巧手伊索爾德要展現給我們的一切,就是教我們連結、與人產生關聯,這是她唯一的教條,也是她的根本能量系統;崔斯坦對美女伊索爾德說:「我們一起喝下死亡。」然而,這位伊索爾德對於死亡不感興趣:她對生命有興趣,一種人類在地球上的平凡生活,和一個能夠接受她原本樣子的人相愛,被他所關愛,也能夠接受她的滋養,這名地球上的伊索爾德並不會要求要去到只能夠在死亡領土上存在的魔法果園,反而是,要求崔斯坦愛她,並和她在他們的有生之年,一起在此時此地的卡徠建立生活。

 

當我們在對照巧手伊索爾德和美女伊索爾德時,我們可以看見地球的女性特質是更為清楚,我們無法想像美女伊索爾德成為家庭主婦,撫養小孩,攪拌湯鍋,編織毛毯,和她的丈夫在簡單的家庭裡慢慢變老的樣子;我們只能夠想像她是偉大劇碼的一部份,危險的相遇,激情的會面,淚流滿面的分離,或者,身為皇后,住進童話城堡裡;她是一名女巫,是女巫皇后的女兒,出生在一座未知的神秘島嶼,她是女神:一半神性一半人性,她屬於女神部分的女性特質,必須永遠是無法捉模,無法觸及,一名在遠方的公主,只能在象徵和想象的層次中被真實的經驗到,阿尼瑪可以被內在所經驗,或是被外顯到劇碼中—火刑場,痲瘋病人,莫洛瓦森林,但是,她卻無法被平凡的、帶有義務和限制的簡單人類關係所擁有。

 

反觀巧手伊索爾德,她是平凡人,她並非生來就是女巫和半人半神,不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據點,她出生在平凡家庭中的已知世界,在平凡的人際網絡中被撫養長大,也預備過著平凡人的生活,個體的生活,她代表著符合我們日常生活以及人際關係的女性面向。

 

阿尼瑪的驅力在於不斷地將我們帶往內在世界,觸及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潛意識,沒有任何限制,沒有對任何人承諾,沒有因為生活的必要或者義務而被拉回去;然而,地球的女人卻將我們導向有限的、人類世界的人際關係—被承諾、責任、義務、情感、和他人的關聯所約束。

 

當生命來到了死亡,死亡已不遠,崔斯坦只有一次開始重新生活的機會,他接近巧手伊索爾德:他想要活下去,他想要愛,他想要再次成為平凡人,他忘記了與死亡的奇怪契約,凱爾丁開啟了卡徠的閘門將崔斯坦帶進他的心,崔斯坦感受到了情感、友誼、愛、以及要實踐的偉大作為。

 

「難道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人能夠療癒我的不快樂?」在這裡有一個愛他的妻子,能夠給予他陪伴、忠誠、有生命的生活、性愛、一個家和家庭的人際網絡,伴隨著她而來的有兄弟、父親、和國家,他為何要拒絕這一切?

 

在故事的最後他告訴了我們為什麼…….躺在他的臨終床上,他對凱爾丁吐露出綠寶石戒指,並派遣他最後一次地航行將美女伊索爾德迎回,「告訴她她一定得來,因為我們一起喝下了我們的死亡藥水,也請記得我曾發誓只效忠一份愛情,而我一直都守著這個誓言

 

這個誓言是一個錯誤的理想,為整個浪漫愛情故事埋下悲劇,崔斯坦發誓只效忠一份感情,這一份感情象徵著我們所說的神性的愛:一份將我們帶往內在世界的愛;但是,當崔斯坦發誓只效忠於阿尼瑪的神性之愛,他的誓言同時也放棄了人類的愛和人類的親密關係,在這裡,人類其實需要活出兩份偉大的愛、活在兩個世界、服侍兩位伊索爾德;在浪漫愛情中最巨大的缺陷就是它只尋求一種愛,而遺忘另外一種,而這正是崔斯坦拒絕巧手伊索爾德的確切含義。

 

當崔斯坦否定了巧手伊索爾德,他展現出了西方男人的普遍態度,西方人潛在地裡相信他要透過婚姻來嘗試連結他的阿尼瑪,利用一個女人來承擔他所投射的靈魂意象(soul-image),然而他卻從未認真地將女人視為她原本的樣子,把她看作是生理上的獨立個體,擁有她自己的心理情節以及個體意識;男人認為他必須要一直追尋著美女伊索爾德,並且總是拒絕巧手伊索爾德,他永遠都在追尋他所投射在女人身上的神性世界,但卻不將這名女人視為獨立個體與之連結。

 

浪漫的愛情,在它的矛盾天性上是為真,愚弄著我們:看起來似乎想要和一個人建立親密關係,但終究我們不是在寺廟裡冥想,我們是和另外一個人陷入愛情,難道不是嗎?對我們而言要去辨別是有困難的—這巨大的差異,在於一個是和人類建立關係,另一個則是利用這個人作為我們投射的媒介。

崔斯坦的誓言裡,以及他對於婚姻的拒絕,我們看見了浪漫主義的根本缺陷:它的侷限性(偏剖),它試圖透過恢復與神、與內在世界、神秘體驗、以及神性之愛連結的經驗,來平衡我們西方心靈意識的單一性,然而,就像所有的集體都嘗試平衡,它卻走到反方向形成了單面向,它推崇兩極的另一端,理想化了神性和極樂世界,卻沒有留下任何空間給平凡的人性,平凡的人類生活對於帶有偏見的浪漫愛情而言,充滿義務、約束、承諾、責任、限制、以及專注在普通人身上,過於世俗、無趣和黯淡。

 

崔斯坦的婚姻象徵著他的本能、他自然而然地想要擁抱平凡生活和人們產生連結,他的本能吶喊著尋求和平凡普通女人擁有接地的、實質上的、和愛的陪伴;國王衛拉送上他的女兒,崔斯坦出於單純的反射和生存意念,回答:「我願意帶著她,閣下。」她不是他的靈魂,她不是那個完美的女人,她並非來自天堂,但是,她的美來自於地球,她可愛,她可以和他結合,她是真實存在的女人,她並不是那個能夠充斥在他對外在世界幻想裡的那個女人。

 

但是,崔斯坦和伊索爾德已經有了形式上的婚姻,在現實上卻拒絕了她,他拒絕完婚代表他拒絕和一個普通人建立親密關係,而是懷著熱切的期待,一種只能透過內在來經驗的幻想,這是浪漫情懷對於大多數現代婚姻和關係的影響,我們有了形式上的婚姻,宣告誓言,然而心靈深處我們卻沒有真正給予承諾,這是大多數親密關係裡有的特質,暫時/臨時/短暫的(承諾),每一個人都秘密地寫下逃離的但書,我們每個人都保留打破對真實個體承諾的權利,當我們熱情的眼光投射到另外一個人時。

 

而這正是神話對於我們文化的預測,而這也正是我們所看到的常規,人們擁有形式上的婚姻,但實際上卻拒絕它,他們拒絕對真實個體許下真正的諾言,因為他們只願意對自己承諾他們內在的幻想,內在的理想目標,他們尋求阿尼瑪(anima)或阿尼姆斯(animus)的完美化身,他們追求至高無上的愛;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並未學習到這些都屬於內在任務,他們想像他們必須對他們的選擇始終保持開放,他們永遠保有權力去追尋被投射的內在理想對象,無論在何處,在我們對於浪漫的迷思裡,我們認為這是一種高尚,一種解放,然而這只是對於現實的一種誤解,這其實是我們抹煞人類面向的一種方式,我們用來拒絕對巧手伊索爾德承諾的手段。

 

崔斯坦的悲劇在於坐擁生活中的所有連結、環繞著平凡人的溫暖,卻拒絕享受它或感謝它,奇怪的是,他什麼都不用做:他只需要打開他的雙眼,清醒過來看看他所擁有的一切,並活著,但是,這浪漫理想主義的迷霧,那對於人類世界的毀謗,將他和他所飢渴的愛隔離開來,他拒絕了巧手伊索爾德:他更新了他和死亡的契約。

 

此浪漫愛情模式在我們現代人的生活中不斷在上演,男人在關係或是婚姻裡,總隱約覺得不滿足:生命沒有足夠的意義,或是他懷念過去所感受過的激情和衝擊感,他並沒有理解到他對於神性之愛、對於內在經驗到的阿尼瑪的渴望,是屬於他自己的責任,他卻將錯誤怪罪到女人身上,說她沒有讓他快樂,她不夠好,她沒有滿足他的夢想,即便她付出所有平常女人能夠給予的一切,他仍然拒絕她,轉而去尋找美女伊索爾德,他總是想像會在某個地方、在某些女人或某些奇遇裡,他會找到美女伊索爾德,並能夠在現實當中擁有她,從她身上找到意義及成就,因為如此,我們詆毀平凡的愛,我們拒絕巧手伊索爾德,也為此,我們更新了我們的集體誓言,只服侍一種愛

 

巧手伊索爾德象徵著人類的愛/平凡的愛,和我們所謂的墜入愛河完全不同,對男人而言,與地球女人的平凡方式相愛代表他直接將他的愛投注在一個平常人身上,而不是他所投射的理想形象裡,對他而言他是在和真實活生生的人產生關係,看見她的價值、認同她並以她原本的樣貌肯定她的價值與神聖性,愛著她的全部—包括她的黑暗面、她的不完美、以及所有她平凡的樣貌;然而,陷入愛河是不一樣的:他所投注的愛不在一個女人身上,而在阿尼瑪,這個男人的理想形象:他的夢想、他的幻想、他的希望、他的期待、他的熱情,這些他的內在理想形象都投注於外在女人身上。

 

這也解釋了為何崔斯坦和伊索爾德之間這麼濃厚的愛是如此明確的以自我為中心,崔斯坦希望伊索爾德受苦,加入他的不快樂,因為他的愛並非投注在真實平凡的伊索爾德身上,而在他自己身上!他只關心他投射的那個她,帶著他的激情—這股他責怪愛的藥酒所引發的熱情,卻也讓他熱切地將伊索爾德迎回他的國家。

 

伊索爾德,同樣的,似乎不是那麼的在乎崔斯坦的快樂或幸福,她只在乎他有沒有將她擺在第一位,他是否效忠於她,他是否按照劇情帶她走進魔法果園;他們兩人都不在乎對方的快樂、幸福、或死活,只在乎不斷提升他們的激情、被帶進一個魔法園地、利用對方維持誇張劇情的進行,終於,在故事的最後,他們唯一關心的事情是利用彼此徹底地從平凡的地球上解放,飛往那個魔法的、幻想中的世界,那裡有著偉大的歌者永遠吟唱著他們的歌,他們並沒有真正的愛彼此,他們利用彼此為工具,來製造他們所渴望的緊張激烈的愛情體驗。

而這,無論我們承認與否,就是所謂浪漫的愛情,崔斯坦和伊索爾德的自我中心(egotism),為了自我利用對方來製造激情,毫無疑問是如此的喧鬧、天真與幼稚;然而,我們自身的版本是更為細膩微妙的,它根本不會進入到我們對浪漫的頭腦意識裡,去看清這奇怪的景象,也就是透過尋求所謂的是為了我的滿足、我的快感、我的夢想成真、我的幻想、我的被愛的需求,我對完美愛情的想望、我的安全感、以及我的娛樂消遣。

 

當我們純粹的愛著另外一個人,就會進入到一種自發行為,對於這個人的認同會讓我們肯定、珍惜、並尊重他/她,我們會希望這個人快樂和幸福,在那些極少數的片刻當我們真正的給予愛,而不是專注在我們的自我需求上時,我們會停止要求這個人將要滿足我們什麼樣的幻想、以及什麼樣激烈或非凡的冒險他或她能夠提供給我們的。

 

崔斯坦需要建立兩個婚姻,第一個婚姻是和他的靈魂、美女伊索爾德建立內在婚姻,這場婚姻是位於內在世界進行,修煉他的信仰、他的內在工作,於內在世界與神共存;第二個婚姻是和巧手伊索爾德,這場婚姻意味著和另外一個人類個體結合,也意味著將她置於平凡人的位置,它同時也代表建立其他人際關係交朋友並將他們視為平常人。

 

我們可以理解這兩個婚姻都反映出我們人類兩種天性的組合:人性與神性。在西方,組成我們這兩種天性的兩個符號象徵是基督,而在基督教義中,能夠完美表達此空間次元實相的象徵是輪迴,基督教義是這麼說的,上帝來到物質世界並且獻身於它,上帝變成了人類!此信念背後隱藏著巨大的象徵意義,它意味著我們人類擁有我們自己的內在價值:來到這裡(地球)並不是只在反射我們對於完美世界的幻想、或者身懷我們對阿尼瑪的投射、或加入我們一起演繹出另一個世界的神話,而是這個物質的、平凡的、普通世界有它自己的美、它自己的真實性、以及它自己的規則讓我們去感受。

 

禪宗裡面有這麼一句話:“This earth—that is the Way!(山河大地,水綠山青,盡皆是法!)靈魂的解脫之道,不是透過浮雲,不在否定地球,而是存在於平凡的生活裡,存在於我們日常的事務、我們和一般人建立關係的簡單生活裡,所有的這一切都反映在輪迴的象徵意義上。

 

輪迴/肉體化(Incarnation)教導我們兩種天性上的矛盾:神性的愛和人性的愛混合在一個管道、一個人類身上,輪迴談到神變成人,而這個輪迴的神,基督,同時是一個完整的人類以及完整的神性,此意象反映出人類的雙重本質,兩種愛都合法地宣稱它們的忠誠,我們也應該在兩者之間整合;輪迴的概念告訴我們神性世界和個體世界是同時存在於每一個人,當兩種天性本質能夠同時存在於我們的意識,那麼此個體將成為有意識的本我(conscious self)。

 

無論在歷史文獻上對於輪迴的概念為何,我們只需要去看其背後的象徵意涵,神—成為人,作為一種原型典範深植於西方潛意識,這是一種心理上的真實,一種由內影響我們的(神人)一體法則,無論我們是否有意識到它,我們都將會在意識或潛意識裡活出這樣的雙重天性。

 

輪迴(神進入肉體)象徵合成(synthesis),愛的藥酒象徵混亂/攪拌(muddle),如果我們有意識地拿起我們的雙重天性,我們就能夠取得卓越的合成;但如果我們任意地拿取,那麼我們就會被愛的藥酒影響,在西方心理的歷史是如此:隨著我們不再認真對待輪迴,即便是象徵上的意涵,這使我們雙重天性的實相被掩埋,因此,神性的愛,以及整個神性之愛和人性之愛所產生的矛盾,都被默默地放到愛的藥酒裡,時至今日,投射被丟進大鍋裡冒著泡,和浪漫愛情混合在一起煮成一鍋粥。

 

我們知道浪漫愛情其中一項文化根源來自於摩尼教的二元論,存在於十二世紀西歐阿比爾派的異端邪說,這門宗教的教義在於神性世界的那部分是絕對的善,而人類部分的世界為絕對的惡,對阿比爾派教徒來說,唯一的善只存在於靈性層次,只有在天堂裡,物質界的人類,普通人的生活、情慾、性愛、以及所有地球上的事物都被視為邪惡,有如腐敗、被蒸塌了的黑暗,崔斯坦用浪漫的語言來表達此神學意識形態:「記得我起的誓言,只服侍一種愛。」阿比爾教派的二元論,基督教的二元論,以及浪漫的理想主義,都教導我們只能服侍神性的愛,而普通人類不值得我們去愛,我們只能夠愛那些能夠映照出我們理想的人、能夠投射出另外一個世界—超個人、宇宙、神性張力的人。

 

對於浪漫的崇拜告訴我們,平常人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尋求男神或女神、好萊烏明星、夢想中的女人或男人、選美皇后:一個被賦予阿尼瑪或阿尼姆斯的人;一旦男人被灌輸這樣的觀念,他就永遠不會接受除了阿尼瑪以外的人,他只會和能夠體現出他夢想中美女伊索爾德形象的女人交往。

 

巧手伊索爾德的情節也正是崔斯坦失去機會的情節,崔斯坦失去挖掘出兩種愛、兩種親密關係的機會:一個是和內在阿尼瑪建立關係、一個是和外在世界的女人建立關係,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都有它的正當性;但是,如果崔斯坦跟我們一樣擁有第二次機會,他就能夠從巧手伊索爾德身上學會這兩種關係,而不是拒絕她,他就能夠學到生命的意義不只是追尋他的內在理想對象,同時也可以在那位與他住在卡徠城堡裡的真實女人身上找到。

摘自:WE-Understanding the Psychology of Romantic Love. By Robert Johnson

翻譯:陳珏吟 Jade Chen(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