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曾在《幽魂娜娜》的電影筆記上這麼寫著：娜娜是一個純情的人，但對自己的純情堅持過了頭，就會變成鬼。娜娜如此，宗教如此，政治也是如此。

2、這是一部描寫政治、理想、愛與幻滅的電影，由紅色與藍色構成。因為背景是共產主義崩潰的東德，所以紅色作為主要的基調被運用著，不管是前半部的共產時代，或者後半部的資本主義時代，它都是現實。藍色作為紅色的對比，具有主題的意義，它是火箭發射彼端的天空，也是主角比利出事被抓那天晚上的囚衣，藍色是理想也是惡夢，是娜娜、也是鬼。

3、藍色最好的表現來自於「電視」的運用。一個美麗的時代存在於電視之中，從影片開始最真實的東德發射火箭送太空人到宇宙的榮耀，到最後這個意象被卡通化的再一次運用，都說明了藍色的主題意義。電視作為一個「擬真」的再現，是全片高明的運用，一個美麗的時代是「真」，一個美麗的時代也是「擬」。

4、藍色是理想、也是惡夢，但更重要的是，藍色是愛。電影之中所有電視的畫面都是藍色的，配合著第一個母親的鏡頭與第一次主角比利擁抱母親的鏡頭，乃至於比利與初戀女友告白的那個浪漫夜晚，以及更後來昏迷的母親清醒後比利大量的藍色衣服，也許最清楚的表達來自於後半部一家人前往小木屋時，母親坐在等了三年的車子上問的那句話：「車子是什麼顏色的？」我們當然都知道：車子是天藍色的。

5、於是這部電影是用政治包裝的親情主題，藍色在理想、惡夢、乃至更高的愛之間不斷地作著主題變奏。

6、關於「電視」最好的兩個運用是對於《2001太空漫遊》的雙重「挪用」與母親與父親重見的那個鏡頭。

①    片中主角比利遇見了一個有著導演夢的「同志」。一次這個同志播放自己拍攝的錄影片段給比利看，比利毫無興趣打著瞌睡。影片內容是「結婚」，一個新娘對著天空拋擲捧花，旋轉、落下，捧花變成了插滿燭光的蛋糕。同志非常得意，比利不明就裡。同志說：這是2001年最有名的一個鏡頭，蛋糕象徵著太空船。這是明顯對於《2001太空漫遊》的挪用：太空漫遊是原始人對著天空拋擲骨頭，旋轉、落下，骨頭變成了太空船。許多人認為《太空漫遊》是諷刺的，我不這麼認為，《太空漫遊》絕對是以「上升意象」（借用文學批評的話）為主的，它說明了人不管再怎麼演化，人仍然是人（我下次會貼一篇《太空漫遊》的筆記）。同志挪用《太空漫遊》是第一次的挪用，整部電影設計這個橋段則是雙重的挪用，它將「演化」轉成了「結婚」意象，這簡直太厲害了，對於這部電影來說，或許這個「演化／結婚」最好的說法是：紅色會過去，但藍色會留下（我也挪用了雷諾瓦）。紅色是從骨頭到太空船、從捧花到蛋糕，藍色則是人，是演化的那個「人」、是不完全的男女結婚後成為真正的那個「人」。我還要再說一次，這個橋段太厲害了。

②    片尾母親與父親重逢，比利從病房外面朝裡頭看，房門的小窗口則形成了另一個高明的「電視」。整部電影比利騙了母親，母親則騙了子女還有自己，而理想則騙了每一個人，「電視」裡存在的都是一個「美麗的時代」，它是擬真的再現，它是真也是擬。所以最後這個重逢的鏡頭，成為了象徵形式的「電視」意象運用，彼時母親已經發現世界早已離她而去，而她在此時重新見到了始終忘懷不了的丈夫，這個鏡頭同時是幻滅與發現，這個鏡頭最好的說法是「和解」。而這個「和解」被安排存在於這部電影最重要的「電視」運用中，而且是更象徵形式的運用，是第二個厲害的地方。

7、其他幾個我喜歡的地方：

①小孩的出現。我願說這個小孩是骨頭、也是捧花，這個小孩是全片拍的最好的母親死前全家人聚在一起看新聞的笑容。母親已經發現了真相，姊姊也已經忍不住改造世界的荒謬性而偷笑著，只有比利仍然如此認真。我可以這麼說嗎，比利在更高的意義上是另一個母親，他說：「我為母親一手打造的東德，逐漸變成我所期望的」，也許比利和母親的理想最後都成了惡夢，但不要忘記了，那更是愛。這個不說破的笑容拍著真好，因為那是愛、那就是小孩——一個美麗的時代、不會過去的藍色、一個讓我們得以不斷重新與自己和解的可能性。最明顯的地方是小孩與母親一起「學走路」的那個片段，那是後來母親與自己之間發現與和解的序曲。但我要說，也許小孩更是被具體化的導演的眼睛，看看兩個鏡頭就知道：一個是第一次母親清醒姊姊帶著小孩對母親說話的鏡頭，小孩直盯著我們瞧；第二個是姊姊受不了壓力甩門離去的鏡頭，小孩竟然那麼會「演戲」地轉過身去——這兩個鏡頭都自然到非常「不自然」，其實那是導演，他作為小孩出現，他作為一種和解的可能性而存在、一種根本的契機而顯現。

②比利與初戀女友第一次約會的夜晚，兩人走過破舊的老房子，影子在白幕之後突然巨大的鏡頭。我私自認為那是「演化」的另一種幽微的挪用，他們與整個世界正迎向一個新的時代，這個鏡頭實在太像生物課本中常見的猴子演化成人類的順序圖了。

③片尾比利遇到幼時偶像的太空人，他正改行當計程車司機。比利的內心獨白：「是他，我兒時的偶像。像來自過去記憶的鬼魂，既沒簽名也沒訴說宇宙的奧秘，如無重力的釋放和無垠的太空，他就開輛又小又臭的計程車。……於是我們飛越夜空，離太陽系幾光年的外太空滑行，我們經過陌生的行星，停泊於不知名的生物體上，最後降落在萬湖（地名，也是主角一生的情結所在）」這是全片的主旨，這也是詩。

④母親第一次外出，看到一個恐怖而陌生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竟然還出現了「耶穌」畫像。（共產主義是抵制耶穌的，這導演蠻幽默的）

⑤姊姊開冰箱拿可口可樂，不小心摔破紅色瓶子，將可樂灑了一地。後來拿一方藍色手帕蓋住滿地破露的鏡頭。

⑥火箭的運用。承載理想與死亡，承載一個逝去的時代。紅色與藍色都在火箭上了，它往天空一飛而去，於是我們得以回到片名：再見了列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