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7-24 23:14:11rAiN

【Reading】孤島上的閃光──張愛玲小說

張愛玲崛起於40年代的上海文壇,她特立獨異的行徑,在當時掀起一陣「張愛玲風潮」;而集結多篇小說所發表的《傳奇》,更是將她推上了創作的最高峰,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個極為出色但也備受爭議的名字。

張愛玲本身亦充滿了傳奇的色彩,她的外曾祖父是晚清重臣李鴻章,祖父則是有名的清流黨人張佩綸,甚至祖母的傳奇佳話也為人所熟知。在短短的兩年內,張愛玲便發表了十數篇小說與散文,其故事內容多以遺老遺少家庭為背景,描寫「有名聲有地位」的破落大家族,一級一級地踏進沒有光的所在。

根據沈冬青在《張愛玲的小說世界》裡的觀點來看,她將張愛玲對人物的塑造分成五點:第一、顯示出其身分個性,第二、豐富的視覺意象,第三、誇張的比喻和描寫,第四、象徵或暗示某一狀況,第五、夾雜作者的意見。張愛玲以她獨特的風格,從容不迫地在故事中跳脫自如,將外在與內在經驗的技巧拿捏詮釋得恰到好處。她最受讚譽之處是其藝術形式之美,尤其是她遣詞造句的能力,足以顯示一個天才奪目的光彩。

張愛玲曾說過:「我非常喜歡『浮世的悲哀』這幾個字,但如果是『浮世的悲歡』,那比『浮世的悲哀』其實更可悲,因而有一種蒼茫變幻的感覺。」

在美國的最後20年,她不跟人交往也從不出門逛街,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直到被人發現她平躺在臥室的地板上,已經死去。她真的做到了「浮世的悲哀」,做到了讓人直穿心底的荒涼的奇異感,也讓她的一生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 沒有光的所在

一、 昏睡
國民革命改變了中國的環境,所有的中國人都在準備做新人、過新的生活,
可是在租界,如張愛玲所描述的,那些沒落官僚卻悠哉悠哉地過著他們死守的舊制度生活,依舊抽鴉片、納妾、賭博、打麻將,活在他們昔日的榮光裡。

在自己自幼生長的大宅院裡,張愛玲看到了舊家庭的死亡,她將代表人物一一揭露出來:「鄭先生是個遺少,因為不承認民國,自從民國紀元起他就沒有長過歲數,雖然也知道醇酒婦人和鴉片,心還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裡泡著的孩屍。」─《花凋》

不承認民國,遺少們把財產吃得乾乾淨淨,小說世界裡的人物沒有希望,只會逃避現實,如行屍走肉般地惶惶度日。對張愛玲來說,那古老的舊洋房沒有一點溫暖的感覺,在她後來的描述中,那裡等同於一個昏暗死滅的世界。「房屋裡有我們家的太多的回憶,像重重疊疊複印的照片,整個的空氣有點糢糊。有太陽的地方使人瞌睡,陰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涼。房屋的青黑的心子裡是清醒的,有他自己的一個怪異的世界。而在陰陽交界的邊緣,看得見陽光,聽得見電車的鈴與大減價的布店裡,一遍又一遍吹打著『蘇三不要哭』,在那陽光裡只有昏睡。」

這種印象後來經常被她寫進小說裡,如《金鎖記》、《傾城之戀》中,那些陰森高敞的臥室與樓梯上面沒有光的所在,通過一個外來者的目光,「世舫直覺地感到那是個瘋人─無緣無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遺老的家庭裡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在時間及空間上都與外界隔絕,甚至,它被過去的繁榮的時光給壓得變形了,因此連生存在裡面的人也變成畸形的個體,有一股被壓抑的、令人透不過氣來的虛空,完全喪失了生命的活力。

在張愛玲小說的世界中,所有人物都在「昏睡」,都在不思不想、讓自己的心靈徹底死掉,灰撲撲的沒有任何面目,無力改變的運命,只好在昏睡中打發時光。就像白流蘇無奈地說道:「你若是混在那裡頭長久了,你怎麼分得清,哪一部份是他們,哪一部份是你自己?」

《張愛玲傳》的作者宋明煒提到:「與世隔膜、與眾不同、自我封閉,這三各特徵的定型,標誌了張愛玲心靈世界的漸趨成熟。」她的自我封閉,顯示了這「沒有光的所在」,即是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是一筆爛帳,終究註定是要衰退的:「他家是一坐大宅。他們初從上海搬來的時候,滿院子的木,沒三兩年的功夫,枯的枯,死的死,砍掉的砍掉,太陽光晒著,滿眼的荒涼。」─《茉莉香片》

似乎張愛玲的作品,就是在矗立一個已不復存在的舊世界,她寫著那些活死人般的人物,記載他們畸形的愛與恨。如曹七巧變態地對待長白長安,虐待媳婦,縱容兒女又不給他教育,用鴉片煙把女兒鎖在家裡,把彼此給絞死;如曼璐為了維持自己的婚姻,竟不惜設陷阱殘害自己的妹妹曼楨,將她囚禁起來。

她筆下陰暗的故事背景都相同:舊的黑影,如一隻看不見的手,隨時會伸出魔爪;從開始到結束,從有希望到沒有希望,她的故事沒有愛、沒有溫暖,沒有其他的選擇。

二、 蒼涼(荒涼)
在<自己的文章>中,張愛玲說:「我是喜歡悲壯,更喜歡蒼涼。悲壯則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種強烈的對照。但它的刺激性還是大於啟發性。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

張愛玲喜歡用「蒼涼」兩個字,沒有什麼詞可以比蒼涼所表達出的意涵更貼切了。以虛空做背景,其中包括令人感到悲哀的元素,但至少比虛無感要好得多,張愛玲正是用這樣的蒼涼感受,來獲得生命中的一份安穩。像長安,兩次以「一個美麗的,蒼涼的手勢」犧牲了自己的理想和幸福,對於自己悲哀可歎的命運,她只有不停地妥協。

或者,是像《連環套》裡,霓喜最後的結局:「她知道她是老了,她扶著沙發站起來,僵硬的膝蓋股喀嚓一響,她裡面彷彿有點什麼東西,就這樣破碎了。」張愛玲把霓喜的駢居生活結束,還順手摧毀了霓喜的童話世界。這種荒涼來自她筆下那些灰色調子唱得太多,也許是因為居住在淪陷區的關係。

她在《傳奇》的序言也說到:「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涼,那是因為思想背景中有這惘惘然的威脅。」這種荒涼威脅著小說世界裡的每一個人,像年老的紫薇喊著:「也真是個寂寞的世界啊!」她眼中看見了一個死世界,筆下也只是個死世界。「繡在屏風上的鳥,……年深日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茉莉香片》

這個屏風就是租界舊家庭,反映了遺老眼中那種死世界,他們一樣的絕望,張愛玲寫出了他們死巷的生活,那種一走著就只有等死,她要為一個老死的舊制度做見證。故事中的主人翁即是繡在屏風上的鳥,一笨子永遠都飛不開躲不掉,人生變成了在絕望中的煎熬,親眼看著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像白流蘇的故事,雖然最後她的願望實現了,但是那種虛無感還是一直籠罩著她,在某一個夜晚,她想到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什麼金錢、財產或是天長地久,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虛幻不可靠的;只剩下她自己,以及睡在身邊的柳原才是可靠的,在那瞬間她才徹底諒解了柳原,願意就這麼甘願過著屬於俗世平凡夫妻的悲哀。正如這小說的結尾:「胡琴咿咿啞啞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

對於上海淪陷時期的人們,讀到張愛玲的小說,關於她所表現出的充滿悲哀的虛無感,倒是能獲得普遍的共鳴。當時那種非常時期,人人皆處於一種灰色的黯然情緒中,心似乎永遠都是懸在半空中的,社會局勢動盪不安,國家和個人的命運完全不可預測,悲哀的空氣瀰漫住整個城市。這樣的一種心裡狀態,使得人們對於虛無感一點也不會感到陌生,她的作品自然也就很容易為人所接受了。


§ 毀滅的愛情觀

在張愛玲的小說中,幾乎沒有一篇故事裡的男女主角有著圓滿的結局。事實上,張愛玲在描寫愛情時,往往會讓心地純真的人覺得她的書讀來殘酷,超冰曾說張愛玲不相信世上有真情,有的僅僅是婚姻和性慾。即使在《紅玫瑰與白玫瑰》、《半生緣》、《多少恨》裡前半部都有細細描繪的,溫柔悱惻的甜蜜愛情,但在後半部卻都急轉而下,即使愛情產生了,最終也不過是一場夢,經不起現實運命的撕扯。

張愛玲並非否定愛情,只是她習慣將愛情置放在人性的弱點和現實的羈絆下,她認為愛情是極度脆弱的,它只能存在於戀人的幻想中,一但夢醒了、幻想破滅,多少的隔閡與誤解只是更加速分離的結果,毀滅了人與人相愛的能力。不論是對婚姻或是愛情,張愛玲都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她有意無意要將婚禮比坐墳墓或死亡,「半閉著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復活的清晨還沒有醒過來的屍首。」-《紅鸞禧》

如此負面的潛在觀感,所有的人都是「為結婚而結婚」、「為戀愛而戀愛」,除去光鮮亮麗的愛情外表,剩下的也只是《怨女》裡的:「她引以自慰的一切突然都沒有了,根本沒有這些事,她這輩子還沒經過什麼事。」在她的許多作品裡,與其說是屬於愛情的,不如說是屬於慾望的「慾情」較恰當,尤其是在《金鎖記》裡,情慾很少像在這件作品裡那般重要。

曹七巧是遺老家庭裡的犧牲品,是宗法社會裡微不足道的渣滓,由於嫁給殘廢的公子,戀愛慾便被壓制得厲害,而老太太一念之善抬高她的身分做了正室,使得金錢慾被刺激得愈發高漲。愛情在一個人身上得不到滿足,便需要其他人的生命和幸福來抵償,產生可怕的報復心理。為了黃金,十年後她甘心把最後一個滿足愛情的希望像吹肥皂泡似地給吹破了,當姜季澤站在他面前低聲喚著她,她卻猛然發現他貪的只是她的錢,便暴怒起來;她知道一切都已過去,一切都已完了,只留下悔恨。「她要在樓上的窗戶裡再看他一眼。無論如何,她從前愛過他。她的愛給了她無窮的痛苦。單只這一點,就使她值得留戀。」她用黃金鎖住了愛情,結果卻鎖住了自己,愛情折磨了她這一世,「七巧挪了挪頭底下的荷葉落邊洋枕,湊上臉去揉擦一下,那下面的一滴眼淚,她也就懶怠去揩拭、由它掛在腮上,漸漸自己乾了。」

《桂花蒸 阿小悲秋》中,性與金錢所構成的情節結構,以「參差對照」的方式展現了婚姻的社會型態,以及《紅玫瑰與白玫瑰》裡,佟振保內在僵化的道德世界觀,在在都產生了對應的效果。《沉香屑-第一爐香》的葛薇龍在喬琪和梁太太的影響下,變成一個高級交際花,憑藉著賣身賺得的錢「買」到了喬琪,金錢成為婚姻的保障。

張愛玲筆下多的是像《浮花浪蕊》的洛貞同一心態的女性,如《沉香屑-第一爐香》中梁太太對薇龍的忌妒心理,《金鎖記》裡曹七巧對兒子懷有的變態感情,以及《半生緣》的曼璐、《心經》的許小寒,都存在著鬼氣陰森的破壞慾。而《傾城之戀》關於流蘇與寶絡同爭柳原,結果流蘇贏了,「寶絡心裡一定也在罵她,罵得比四奶奶還要難聽。可是她知道寶絡恨雖恨她,同時也對她刮目相看,肅然起敬,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著異性的愛,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這點賤。」一語道出女人對於同性的誇耀心理。

這些女性平凡而可憐的際遇,沒有一個不在為自己卑微的人性付出代價。張愛玲從新舊激盪的文化背景中描寫中國人的時代處境,創造了獨具一格的小說世界,她寫作在一個不幸的年代,唐文標說:「也許我們該把《張愛玲世界》看成我們的天花病,作者利用它替罪我們出了一次疹,我們再生,以後永遠不再生病了。」






﹝延伸閱讀﹞
《張愛玲未完》 水晶著 大地出版社
《張愛玲的小說世界》 張健編 台灣學生書局
《浮世的悲哀‧張愛玲傳》 宋明煒著 業強出版社
《張愛玲研究》 唐文標著 聯經出版社
《張愛玲小說的時代感》 盧正珩著 麥田出版社
《上海摩登》 李歐梵著 北京大學出版社
族繁不及備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