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5-05 13:09:33林達陽

《虛構的海》序:〈美好邪惡往日〉──陳雋弘

〈美好邪惡往日〉



◎陳雋弘(潮州高中教師,青年詩人)






達陽詩中的意義是渾沌的,這也許跟他喜歡動用龐大、抽象的字眼,加上大量使用長句有關;但我卻以為更重要者並不在此。達陽似乎不像大多數平輩的我們關心的是一些日常生活瑣事,他在意的乃是宇宙之間人與自然的永恆對話、思考。氣之動物,物之感人,發而為詩,原本自然。詩人在面對多變的世界本就會受其影響而觸發諸多情思,並於其中提問、追索、解決或轉化自己的問題人生;然而較為奇怪的是,達陽在此過程中,似乎永呈現一種困惑之姿。詩人當然是困惑的,他們保持一顆好奇開放的心,為變動不居的日月推移而興嘆,而得到暗示與天啟;惟達陽的困惑是閉鎖的,他無有解決甚至不轉化自己的問題,他僅來到寺前、水邊、芒間,然後坐下來,堅持甚或賭氣地,紀念一幽幽消逝的女子、懷想青春美好時光。


青春時光亦不一定美好。與其說達陽懷想、紀念的是一美好舊日時光,倒不如說他企圖向我們展現、並向自己肯定的,乃是一存於他腦海中的理想家園,而此理想家園適又與其青春的經驗,緊密嵌合而已。達陽的詩給人意義難明的印象當然大部分來自於其書寫策略、習慣等較為形式的部分,但我以為更重要者乃來自於其內心世界,亦即:內心世界的難明,才是造成他詩中渾沌的真正原因。


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理想家園,每個人亦從未能真正抵達這座家園,每次書寫其實就是豎立起一面失敗的里程碑,紀念我們在此路途中的種種發現與最終的落空;於是大多數人會在理想與現實之中不斷調整位置,現實世界即使並不完美,然而在某些吉光片羽的時刻,仍可能帶給我們失去的安寧與天真。達陽也必須如此,因為他也無法拒絕種種人世的關係;然而他愛詩,他在青春的十六、七歲便建立起以詩探索世界、內掘自我的本領,他在此成長的過程中得到挫敗與抵抗挫敗的更巨大的力量,他以無比的信心、熱情,在青春正焰的高中時期捍衛並建構了所有基本的價值信仰(不也是只有青春期才具備這種超人的力氣嗎?)。這樣的經驗一方面對其書寫帶來正面的影響,即源源不絕的動力,另方面卻也帶給他巨大的決裂,當他發現他仍保有一貫的熱情,而所有人事物卻都急速模糊、離去的未來時刻,也便遭逢較他人更為困難的彌合過程。


達陽的彌合過程顯然是充滿挫敗的。他的理想與現實分裂成兩個世界,一方面他在現實世界上演著他的搞笑人生,一方面他又遁回其愛怨交雜的詩/理想/青春裡,一磚一瓦地搭建他的孤獨廢棄廟宇(袁哲生死時他便曾很感嘆地說,那些表面看來最會搞笑的人,其實都有個未知的深邃內心)。他「固著」(fixation)在理想的青春狀態,難以在許多年後的當下找到一個符合心中企求的對應關係,但人生世上難免虛應故事難以抽身,在兩者巨大的峽谷間,當達陽再次以無比的青春熱情、文學熱情、對其來說更可能是一種「人」的熱情,而欲求此中平衡時,終是跌入了更深的幽暗地心。他的文學經驗來自最純淨無雜的高中時代,於是他在想像中或現實中不斷回返(有誰會畢業若干年後仍苦苦關心當年校刊社團之運作,每年固定參加母校或友校校慶,而又不問得失地為其理想中的文學「事業」奔忙來去呢?),但每一次的重探都更讓人失望。詩人寫詩乃在對外在現實或內心世界進行肯定、控訴、上下求索、雖九死其猶未悔,總地來說,卻必須是一往返辯證的過程,但詩對達陽而言似乎是一場終因不得以的分手而更顯為永恆的初戀(苦戀?)。他矛盾地溫習著當時帶給他美好懷想基礎、此刻卻轉化成無止盡痛苦的「少年形象」,而愈走愈深、愈走愈險。


我不知道這樣的堅持是好是壞。這時代是太少信仰的人了,或者我們心中亦有信仰,卻僅在某些莫名所以的現實片段流出神性,這對我們來說或已足夠,對達陽來說卻是藉口,這裡存在兩種不同的心靈類型,借用席勒的話說:一種感傷的、一種天真的。


達陽詩中的意義顯得渾沌的原因,或許正因為他在現實之中還找不到自己,所以他必須動用龐大、抽象、終顯得不安的表達,去描繪一幅或許根本上無法與其爭論、只存在其理念(idea)中的理想青春圖景,而使詩變得糾結、複雜、成為「透明」;但反過來說,他的詩在這一點上,卻又很誠實地「表達了」自己。




註:〈美好邪惡往日〉,借自夏宇詩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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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詩如醉 2011-06-12 16:58:51

陳老師多年前已轉為
高雄女中國文教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