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Emily Chan

「媽媽，妳得了什麼獎？」女兒拿著一張舊照片問我。

我一看，笑了起來：「大英百科全書之后（The Queen of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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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大概很難想像推銷百科全書可以謀生，但我當年卻靠推銷百科全書養家活口，甚至買房置產。事實上，加入公司的第一年，我就擠進了「200俱樂部」－－每年賣兩百套書，只有百分之一的銷售員做得到。

把一套三十二冊、四千四百萬字、涵蓋五十萬個主題的工具書，介紹到在美國的中國家庭，讓學子知道怎樣使用工具書擴充自己的視野及內涵。我在大英百科全書這個工作中，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時，墨裔老公比爾在工作上碰到瓶頸，我鼓勵他辭職和我一起賣書。某次，我們到一小時車程的阿普蘭介紹書籍，屋主鄭先生夫婦哭窮講價。我推薦他們最經濟的封面，把優惠特價全用了，兩人還要殺價，我只好把裝樣品書的絲絨書套送給他們。他們開心地說：「可以用來裝好多東西，我們正需要。」

比爾一出門就對我發脾氣：「這樣賺什麼錢？樣本的套子他們拿去根本沒有用，我們還要花錢向公司再買一個。這筆生意做下來，連油錢都沒賺到。」

比爾是外國人，不懂得中國人買菜送蔥要蒜的道理，我陪著笑臉，說：「沒賺到錢，賺到業績呀。」

過了兩天，接到鄭先生的朋友來電買書，也在阿普蘭。我們開車去，又賣了一套，這對夫婦環境好，訂的是收藏版，書價高，我們的佣金也高，滿心歡喜地開車回家，一小時的車程像是裝了風火輪，一點都不覺得遠。

第二天接到鄭太太的電話，抱怨為什麼她朋友買的書是兩千多塊一套，而我賣他們的才一千塊。「想替你們省錢呀，內容都一樣，妳朋友買的是限定版，你們買的是經濟版，只差封面。」

鄭太太怪我：「妳難道不知道我們中國人為孩子教育是捨得花錢的嗎？」她立刻在電話中把美金1099的訂單，改成美金2299的。

過了兩天，又有鄭太太的朋友要買書，都是同一家醫院的醫生家庭。

送掉的那個絲絨書套，替我帶來了三十三套限定版真皮封面的訂單。中國人熱心教育，關心朋友，就是這些渾金白玉的良善，把我一再推到公司的「200俱樂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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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大女兒時，陣痛了一個晚上，到了醫院，幾番掙扎，發現胎位不正，需要剖腹生產。麻藥針打進去，迷迷糊糊覺得一切都遠去。

睜開眼，懷裡多了個女兒，健康正常。比爾到病房來看我們，我告訴他：「這裡有醫生護理師照顧，十點半和下午一點那兩個客人的約，你替我去了吧。」

1987年十二月，我生下女兒。那個月，我是大英百科全書全球銷售第一名。

當月下旬總公司舉辦耶誕晚宴。公司一再邀請，替我們訂了旅館，我不捨得買禮服，想到自己有一套寶藍色的睡衣褲，假絲質料亮晶晶的。我想：「那麼黑誰會看到啊。」把女兒托給姊姊，就穿著寶藍色睡衣赴宴了。

盛大的晚會確實黑漆漆，我慶幸詭計得逞，笑瞇瞇地和同事們應酬吃喝。突然聽到主持人說：「我們今天要表揚一位女士，她在生產當天賣出三套百科全書！」鎂光燈打在我的寶藍色睡衣上，主持人要我上台，公司頒給我一大筆獎金和一個獎座。

我一直保留著那件寶藍色睡衣，以及那個「大英百科全書之后」的獎座。想到自己把教育的種子深植在華人家庭，我總開心地替自己拍拍手。

（本文刊於2023/06/19聯合報繽紛版）